第三章 名分
城西旧桥只剩半截桥墩。
早晨的雾压在河面上,断木湿黑,像一排埋在水里的旧牙。莫天祐巡到这里时,岸边坐着一个老妇,怀里抱着一只布包。她每天都来,坐在同一块石上,不进城,也不回家。
有人说她儿子原是便桥边的闸工。便桥拆后,他留在窝棚里替人看渡,后来被流箭伤了腿,走不动路。也有人说那腿伤不是箭,是旧年抢水时被闸绳绞的。说法不一,老妇也不分辩。她只守着桥墩,说桥修回来,儿子就能回家。
莫天祐停下脚。
老妇没有认出他,只当是过路丁壮,问:“今日过桥么?”
莫天祐看着断桥,说:“桥没了。”
“桥会回来。”老妇把布包抱紧,“从前也冲断过,后来不是又搭上了?”
莫天祐没有答。
他从袖里摸出一块干饼递给她。老妇接过去,不吃,揣进怀里,说留给儿子。莫天祐转身往回走时,水面一阵风过,断桥下的水纹拧成一道细涡。他袖中的半枚旧钥齿碰到指节,凉得很。
陈伯年在半路等他。
“泰州那边有新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张九四派人往北边去了。”
莫天祐站住。
陈伯年说:“江北传来的,真假不清。说他正往北边求一个名分。这消息在城外传了些日子,有人信,有人不信,没个准头。但如果真让他求到了,他再来无锡,就不是以泰州私军的名头了。到那时,递进来的也许就不是帛书。”
雾气从河面卷上来,湿在两人衣摆上。
莫天祐问:“谁传进来的?”
“水边小贩、渡口脚夫、还有对岸射来的布条。”陈伯年说,“字迹不一,话却往一处赶。有人还提到薛怀简,说他识旧州文书,晓得无锡哪些账最怕翻。”
莫天祐沉默很久。
陈伯年说:“这个话,我没跟别人说。”
莫天祐说:“先别说。”
“瞒不住。冯季成他们迟早也会听到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听到了再说。”
两人在断桥边站了一会儿。对岸看不清,只能听见远处有人敲木桩。一下,一下,不像攻城,倒像慢慢钉住什么。
陈伯年说:“你那天对薛怀简提那句‘正式的’,怕是应在这里了。”
莫天祐没有回答。
围城没有解除,但攻势缓了下来。
张士诚的人不再夜夜摸闸,只在对岸扎了棚子,留人轮值,像熬鹰一样熬着无锡城。偶尔他们会往南岸射箭,箭不是要射人,箭杆上绑着布条,布条上有字。字迹不一,有些是代笔先生的手书,有些像是营中粗通文墨的兵士自己写的。内容差不多:无锡守不了多久了,泰州张公待人宽厚,早开城早得安。
莫天祐让人把这些布条收起来,不准传看。
消息还是走漏了。
有人说张士诚正往北边求一个名分,真假不明。有人说已经许了什么,也有人说只是派人上路,走到哪里谁也不知道。陈伯年让老孙把布条全部送到架阁库,按日子锁进一个空匣子里。
他对莫天祐说:“这些东西,以后都是证据。”
莫天祐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是什么证据。
外头的压迫稍缓,城里的事就浮上来。
先是义仓。
冯季成和陈伯年关于启仓份额的争执升级了。冯季成联合另外几个父老,提出两条:剩下的米不能再轻易启,必须封存,留到最坏的时候;已经发出去的米,账面上必须注明是“借”,不是“赈”,将来要还。
陈伯年不同意。
他说写“借”可以,但借据上要按指印,谁家领了米谁家按。冯季成说按就按。但城西几户船户不肯按,说义仓的米本来就是他们的口粮田交上去的,现在吃自己的米还要画押认借,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。
事情闹到莫天祐跟前。
莫天祐在旧州衙正堂听两拨人说了一上午。左案摆着陈伯年的账本,右案摆着冯季成带来的父老联名帖。他站在中间,没有坐那张空椅子。
最后他说:“义仓先缓发几日。陈先生把账盘清,把每家的领米数、按没按指印、谁家不认借据,都誊出来。冯老,你们几位父老也看一看账。”
冯季成说:“看账可以。但义仓的钥匙一直在你莫郎君手里,我们要问一句,这仓米,到底是你说了算,还是我们无锡父老说了算?”
莫天祐看着冯季成。
冯季成年近七十,是无锡冯氏族中最有分量的长辈。当年莫天祐聚众保州时,是冯季成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,拿了自己族里的存粮充作丁壮口粮。现在第一个站出来质疑他的,也是冯季成。
莫天祐说:“冯老,钥匙在我手里,但义仓是无锡的。”
冯季成说:“这句话不分明。你再说一遍。”
莫天祐说:“义仓是大家的。我一个人开不了。”
冯季成看了他很久,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那我就等陈先生的账。”
这是第一次有人把“到底谁说了算”问到面上。
陈伯年盘账盘了整整两天。他把义仓历年的出入账和这次启仓后的发放记录逐笔比对,发现几处对不上。
义仓旧账有一笔数年前的借米,数目不大,至今未还,借据上写的担保人是“闸头孙”。老孙在盘账现场被叫来问话。他蹲在门槛上想了半天,才想起来:那年汛期水关闸板换新,工钱不够,旧州判批了从义仓暂借几石米,说好秋后还,但那个州判没多久就离任了,换任的人没来,账就挂在那里。米是用了,用在闸上了,但手续是乱账。
陈伯年把这条誊在纸上,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他又查丁壮册,发现册上有些名字早已不在无锡,但这些人的口粮份额在账上还照旧列着。问冯季成,冯季成说那是“悬丁”,人在不在不好查,把名字除了容易,将来人要回来了怎么办?
陈伯年说:“这些人多年没领过义仓分例了,粮到哪儿去了?”
冯季成不说话。
这些事查出来,每一桩都不大。但桩桩牵涉旧账、旧人、旧规矩。搁在平常年月,可以慢慢磨,磨上一年半载也没人急。现在是围城,每一石米都拿在手里掂分量,这些旧账就烫手。
陈伯年把盘账结果誊成两份,一份给莫天祐,一份递给冯季成。冯季成看了,什么都没说,把纸折好揣进袖子里,走了。
水关那边也不让人消停。
西闸那几块朽板一直没换。不是不想换,是没料了。城东庙里的旧梁柱已经拆光,水神庙的大梁到底拆没拆,没人告诉莫天祐。老孙找了几个闸工,用竹篾和破渔网把朽板缠了几层,外面糊河泥,勉强撑着。他对莫天祐说,这只能顶一时,等下一场大水来,肯定不行。
莫天祐问:“还有多久?”
老孙说:“不好说。看天。”
莫天祐说:“那就看天之前先顶住。”
但水关漏水的事被下游农户发现了。南门外河道水位这几日低了些,有农户沿着河道往上游找,找到了水关西闸那道缝。水从缝里往外渗,不算大,但白天黑夜不停。农户报给刘七,刘七开船靠上去看了一趟,回来告诉莫天祐:“缝有指头宽了。再撑几日,说不定要裂大。”
莫天祐让他别声张。
那天傍晚,莫天祐带老孙下到闸底去看。闸板泡在水里,朽坏的地方已经发黑,手按上去软塌塌的,像按在一截死木头上。
老孙说:“这些板子是老底子了。当年是好木料,再好的木料也经不起这么多年水泡。”
莫天祐问他换板要多久。
老孙说:“要抽水。抽干水才能施工。抽水的时候,水关等于露了底。”
莫天祐没再说话。
他看着那道渗水的缝。水从里面渗出来,在夕阳底下亮了一下,随即落进泥里。
夜里,父老们的会开在义仓前院。冯季成说是在仓门前议事,说的就是仓里的事。
到场的父老各自带了杌子,在义仓廊檐下坐了半圈。冯季成坐在靠仓门的位置,他左手边是闸头老孙。老孙不是父老,是冯季成特意叫来的,说水关的事得有人听。右手边空着一张杌子,给陈伯年留的。
陈伯年到了,没坐。他站在廊柱旁,把账本抱在怀里,像是回事,不像是议事。
莫天祐没被请。冯家的人传话时说得客气:莫郎君守城辛苦,父老们先议一议细务,不敢劳动。
莫天祐听了,没说什么,照旧去水关值房看闸。
义仓廊檐下的会,从午后开到灯点起来。话头一开始是陈伯年的账。陈伯年把悬丁的事情摆在面上,说义仓账上挂着死人领活粮的名目,年年照列,粮到哪里去了,得有个交代。
冯季成没接这个话。
同来的一个父老姓顾,开了口。顾翁说,悬丁的事不是冯家一家的事,这几户人早年出过丁、纳过粮,现在人不在,名字先留着,是留个根。
陈伯年说:“留根可以,粮不能照旧列支。要么封存,要么划入公用。”
顾翁说:“划入公用可以,但公用是哪些用?修闸算公用,发粥算公用,将来万一要和泰州谈,备一份礼算不算公用?”
这话一出,廊檐下静了一息。
冯季成没有立刻接。
旁边另一个父老姓周,是水关边上几户船户推出来的,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时候开口。
“修闸就是公用。西闸那几块朽板再不换,大水一来水关就废。水关废了,还谈什么仓?人都没了。”
顾翁说:“修闸我没说不修,我说的是料。水神庙大梁拆不拆?那是旧物,拆了,往后怎么跟神明交代?”
周翁说:“人都快没了,你顾神明?”
顾翁说:“你周家船户靠着水关吃饭,你当然只认修闸。”
冯季成在这时候开口。他不是对顾翁说,也不是对周翁说,是对老孙说。
“西闸那几块板,到底还能撑多久?”
老孙蹲在廊檐边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想了半天说:“不好说。近几日没事,往后看运气。大水一来肯定不行。”
冯季成又问:“修闸要多少料、多少工?”
老孙说:“料要拆水神庙大梁才够。工要抽水,得忙几天。”
冯季成点点头,没往下说。
陈伯年把话头拽回来。
“账我先不管悬丁了。眼下义仓启了半仓,每日发粥,这个数能撑多久,我算过。撑不了多久。剩下那半仓封着,如果再不动,粮尽了,你们议什么都是空。”
顾翁说:“那半仓不能动。动了,就没有底。”
周翁说:“水关修不好,你封着也是替对岸封。”
冯季成看看顾翁,又看看周翁,最后把目光落在陈伯年身上。
“陈先生,你是管账的。你说一句实话。如果水关修了,义仓余粮也封着不动,眼下这点粮还能撑多久?”
陈伯年说:“撑不到下一场大水。”
廊檐下又静了。
过了好一阵,顾翁叹了口气,说:“泰州那边要是真拿到名分,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议仓、议闸,议来议去,又有什么意思?人家拿一张盖印的文书递进来,你是接还是不接?”
周翁说:“那是莫郎君的事。”
顾翁说:“莫郎君一个人扛得住?”
周翁说:“当初也是他扛的。”
顾翁说:“当初不一样。当初对岸没名分,我们也没有。现在对岸传得厉害。”
冯季成没有加入这段对话。他把手拢在袖子里,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想别的。等顾翁和周翁都不说话了,他才慢慢开口。
“今天的会,议不出结果。仓的事、闸的事、名分的事搅在一起,谁也理不清。先散了吧。改日再议。”
父老们各自拿起杌子散了。老孙最后一个走。他把草茎丢在地上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回了水关。
陈伯年把会上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莫天祐听。
莫天祐听完,问:“冯老最后怎么说?”
陈伯年说:“他说几件事搅在一起,理不清。他没说什么时候再议。”
莫天祐没再问。
那天夜里,莫天祐在偏厢里坐到很晚。面前摊着一本丁壮册,一本仓簿,一盏油灯照着册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目。这些名字,这些数目,原来都是他一个人在看,一个人定。现在水关闸板在漏,义仓的账在盘,父老们自己开会了。会上有人要保仓,有人要保闸,有人已经在想对岸有了名分以后的事。
冯季成说理不清。
理不清,是因为几种人想的不是同一件事。保仓的怕粮尽了没有退路。保闸的怕水关一废,全城不守。那些谈名分的,怕的不是粮,不是水,是将来。
莫天祐伸手把灯芯往下按了按。火苗小了,册页上的字暗下去一大片。
水关外的河道上,刘七的渡船悄悄解开缆绳,往南岸划去。船桨划破水面,声音很轻。对岸张士诚的哨棚里亮着一盏孤灯,隔着河,遥遥照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