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问价
夜巡到三更时,水关外的火光忽然少了两盏。
少两盏灯,本不该惊人。可守了这些日子,城里人已经熟到能凭对岸灯位分辨哪一棚换了班,哪一处添了人。刘七先发现不对,叫人趴在栅后看。河面黑得发沉,只有水关闸下的水声一阵阵顶上来。
过了片刻,一只小船从暗处滑出,不靠岸,只停在半箭之外。
船头站着一个人,没披甲,也没举刀,青衫黑巾。身后有人挑灯,灯光只照到他的袖口。
薛怀简。
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递书,也没有高声劝降。他隔着水道,对守栅的人拱了拱手。
“烦传莫公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水关若开,城里要什么价?”
刘七抓起一支箭,几乎要射。旁边的人死死按住他。薛怀简像没有看见,只把话又说了一遍,声音仍旧温和。
“粮、木、药,皆可议。账也可议。无锡旧账,下走识得一些,不愿叫它日后难看。”
说完,他便退回船舱。小船没有掉头,顺水往柳影里去了。
那句话先到了北栅,又顺着夜巡人的脚到了水关,再到义仓门口,最后到旧州衙偏厢。莫天祐被叫醒时,灯还没点。他坐在黑暗里,先听完刘七的传话,然后问:“他说账也可议?”
刘七咬牙:“他说无锡旧账,他识得一些。”
陈伯年披衣赶来,听见这句,脸色比夜色还沉。
天亮前,莫天祐去了水关。
老孙正在西闸下试泥,水凉得刺骨,闸工腰上系绳,半截身子陷在泥里。每拔一根旧木,闸身便轻轻抖一下。老孙在下面骂人:“慢点,别当拔萝卜!这东西一松,水不问你姓什么。”
莫天祐站在闸边,看着那块烂木被拖上来。木头一头黑,一头还带着新裂口,像一截烂掉的骨。
“还能顶多久?”他问。
老孙抬头:“不问开价,先问不开的价。要稳,得卸一扇小板,换底楔。换的时候,水要让一点。”
“让多少?”
“这不是斗米,没法写死。水性看天,看泥,看板。让少了,人下不去;让多了,外头看见水动,就知道我们闸弱。”
莫天祐袖中的半枚旧钥齿贴着掌心。他望着闸下黑水,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很多年前。那一回也是有人说只让一点水,只开半刻,结果水推着船撞过去,人连喊声都被吞了。
他问:“不让呢?”
老孙看他:“那就等它自己坏。自己坏了,开不开就不是你说了。”
这句话比薛怀简的问价更重。
问价还在水外,闸板已经在水里烂。
众议前,先有小议。
这是城里旧习。凡事到了众人面前,话便成了给人听的;真正的话,往往先在廊下、门后、茶盏边说完。义仓新规刚贴出,旧票还未验清,城里几个父老便先聚在冯季成家。
冯家堂屋不大,桌子也旧。上头没有账册,只有茶。可茶没人喝。
冯季成坐在正中。顾翁坐右手,周翁坐左手。还有几个平日少开口的老人,坐在门边。门外站着各巷来的小辈,不进屋,只等话。
冯季成先说:“城外问水关开价。诸位听见了。”
顾翁道: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顾翁捧着茶盏,半晌道:“问价不是开价。外头先问,是探城里还有多少可谈。我们若一口骂回去,他知道城里只有硬话。若急着答,他知道城里已经松。”
周翁道:“不答,也是一种答。”
冯季成道:“那你们是要答,还是不答?”
没人立刻说。
门外有风,吹得纸窗轻响。冯季成忽然想起多年前仓里开账,也是这般响。那时议的是春借秋还,谁家收成薄些,谁家寡妇可缓些。也吵,也争,可争的尽头总还有来年。如今同样是米,同样是账,尽头却看不见来年。
顾翁道:“要先问自己有什么价。”
冯季成盯住他:“水关是价?义仓是价?丁壮册也是价?”
顾翁没有躲:“外头眼里,都是价。”
一个老人忍不住道:“那就是卖城。”
周翁摇头:“话不能这样说。卖城是一回事,给自己留说法又是一回事。若对岸真拿到名分,谁开水关,谁交钥匙,谁奉仓簿,谁递丁壮册?到那一日,你说不卖,他说奉命;你说守城,他说抗命。名分一变,话就变。”
冯季成拍了一下桌:“名分还没来!”
“所以才怕。”周翁道,“没来时可以不认,来了呢?我们今日把所有路堵死,明日若纸到了,莫郎君一个人顶得住么?我们这些老骨头顶得住么?还是叫栅上的年轻人都顶?”
顾翁低声道:“外头问价,问的不只是水关。问的是城里谁能说话。”
这句说完,堂屋里的人都知道,小议到这里已经够了。再说下去,就要把各自心里最不愿给人看的东西拿出来。
冯季成站起身,拄杖道:“去旧州衙。”
旧州衙的公座仍空。
这一次,莫天祐让人把长桌摆在公座下,不正对,也不背对。桌上放着水关钥匙、义仓总账、丁壮册。钥匙是铁的,放在木盘里,显得很重。账册压着纸角,丁壮册边上夹着几张新送来的栅上名。
父老进来时,先看见的就是这些东西。
没有印。
没有印匣。
空公座在上,几样实物在下,中间隔着一段让人不舒服的距离。名分不在,实权在桌上。人人都看见,人人也都知道这不是长久的摆法。
陈伯年站在桌边,脸色不好。他昨夜对了一夜账,眼底发青。莫天祐来得更早,两人已经对过一次。
那次对账没有别人。
陈伯年把旧票新项、义仓分项、丁壮缺名一一摆开,说:“城外问价,问得准。水关一动,仓簿跟着动;仓簿一动,丁壮册跟着动。这几样互相咬着。你若只答不开水关,他们会问粮;你若说粮不卖,他们会问人;你若说人不交,他们就拿名分说事。”
莫天祐问:“若不答?”
“城里的人会替你答。”陈伯年说,“顾翁有顾翁的答法,周翁有周翁的答法,刘七有刘七的答法。冯公不答,也是答。你压得住一日,压不住人人夜里算账。”
莫天祐看着桌上的钥匙:“你呢?”
陈伯年沉默很久,道:“我答账。账上未收,不算入仓;已领,须有名;已役,须有项;已死,须销丁;未归,不得冒名。可若有人拿盖印公文来,叫我交账,我没有第二套话。”
“你会交?”
陈伯年没有看他:“我会先问谁交钥匙。”
这就是陈伯年的答法。他不是胆怯,也不是忠勇。他知道账册不是刀,却能让拿刀的人换名目。没有名分时,账册帮莫天祐守城;名分若忽然压下来,账册也可能反过来压他。
小议散来的父老陆续入座。刘七站在门边,老孙还没到。
莫天祐没有开场话。等人差不多齐了,他把城外的话说了一遍。
水关若开,城里要什么价。
他没有添怒,也没有添义。话原样放出来,比骂出来更重。
刘七先道:“没有价。”
顾翁道:“没有价,也要写成话。城外不是来听你骂的。”
刘七道:“那就写水关不开。”
周翁问:“因何不开?”
“因他们围城。”
“若他们说不是围,是接管呢?”
刘七一拳砸在门框上:“他放屁!”
冯季成皱眉:“在这里好好说。”
刘七胸口起伏,却还是闭了嘴。
陈伯年提笔:“回话有三层。第一,水关为一城水利桥闸所系,不因私问而开。第二,义仓为城中老弱伤病所系,不因私价而移。第三,丁壮各守本土,不因外书而点交。”
顾翁道:“‘私问’二字好。把它压回私书一路。”
周翁道:“可若下次不是私问呢?”
没人说话。
这正是所有人都绕不开的地方。冯季成早问过,若来的不是私书,而是盖印公文,怎么办。现在问题没有过去,只是换了衣裳站到门前。水关钥匙、仓簿、丁壮册摆在桌上,像几个人质。
莫天祐道:“若有那一日,父老同议。”
刘七猛地抬头:“还议?”
“议。”莫天祐说,“因为到那一日,交的不是我一把钥匙。水关开了,船进出,粮进出,人也进出。仓簿交了,谁借谁赈,谁藏谁领,都在别人手里。丁壮册交了,城里谁能被点走,谁家无男,谁家可勒粮,也在别人手里。这不是我一句不交便算守住;也不是我一句交便算了事。”
冯季成道:“那今日呢?”
“今日不交。”
莫天祐说得不高,却清楚。
顾翁问:“只是不交?”
“还要把话传出去。水关不开。义仓不卖。城中粮账、丁账、闸账,非公议不动。若对岸真有名分,叫他明白送来,给全城看。私问价码,一概不收。”
周翁看着他:“你要逼他们把名分摆明?”
“不是逼。”莫天祐道,“是不能让他隔着水问价,让城里自己先乱。”
陈伯年把这几句记下,笔尖微顿:“‘给全城看’这几个字要慎。”
莫天祐道:“写。”
陈伯年写了。
正写到一半,老孙进来。他身上湿了一大片,袖口卷着,手里拿着一块烂木。那木头一头黑,一头还带着新裂口。
他把木头放在桌边,没有看父老,只对莫天祐说:“西闸底下空了。再顶,可以顶;要稳,得卸一扇小板,换底楔。换的时候,水要让一点。”
“让多少?”陈伯年问。
老孙摇头:“这不是斗米,没法写死。水性看天,看泥,看板。让少了,人下不去;让多了,外头看见水动,就知道我们闸弱。”
刘七道:“不能让。”
老孙看他:“那你下去用背顶?”
刘七被噎住。
老孙又道:“我不是叫开水关。我是说,水关不开,也要花本钱。木料要好,工匠要饭,夜里要灯油。西闸若自己坏了,开不开就不是你们说了。”
这话比城外问价更实。
问价还在纸上,闸板已经在水里烂。众人看那块木头,忽然都明白,所谓不开,也不是把门闭住就成。不开要粮,要工,要木,要人命,要一天天把水压在门外。外头问开价,城里也要算不开的价。
顾翁低声道:“木料我可以先出一批。”
刘七立刻看他。
顾翁道:“记账。不是白给,也不加价。按旧价入修闸项。将来怎么结,由公议。”
冯季成道:“我这边出人,替工匠送饭,不从领米队里挤。”
周翁道:“回话送出去前,先把城里告示贴了。叫人知道不是暗谈。”
陈伯年一一记下。
责任就这样下压。城外一句问价,压到旧州衙;旧州衙压到义仓;义仓压到各巷;各巷再压到每一户的米袋和灶口。没有谁完全愿意,也没有谁完全无辜。制度在纸上看着整齐,落到人身上,便都是重量。
午后,回话写成。
没有印,只由莫天祐署名,父老列名,陈伯年书。纸送到水关,仍由栅上人递出。城外接话的人看了多久,城里没人知道。只知道他没有立刻骂,也没有立刻退,像是在估量这张纸背后的重量。
水关没有开。
傍晚,西闸开始换底楔。老孙带人下到湿泥里,腰上拴绳。上头的人举灯,灯火被水汽压得发黄。每拔一根旧木,闸身便轻轻抖一下,站在岸上的人也跟着抖。
义仓那边继续放米。新规贴在墙上,字还新,有人看得懂,有人看不懂。看不懂的就问巷老。巷老答得烦了,也还是答。领米的人不必跪,只按户按项留下痕迹。痕迹越来越多,账册越来越厚。
顾家的木料送到闸边,刘七亲自点过。他没有说谢,只叫人搬。顾翁远远看了一眼,转身走了。
周翁在旧州衙外站到天黑。有人问他,若真有名分来怎么办。他没有答,只说先把今晚过了。
莫天祐回到水关时,老孙还在下面。水声被闸板压住,像一群人在门外低语。陈伯年站在他身旁,把今日新添的账页卷好,放进油布袋。
“今日算是压住了。”陈伯年说。
莫天祐道:“压住不等于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伯年看着水面,“城外问开价,城里开始算不开的价。这个账一开,比义仓账难。”
莫天祐没有说话。
对岸的火光在远处浮着。水关钥匙还在他身上,冷硬地贴着腰侧。袖里那半枚旧钥齿也在,断口贴着掌心。两样东西一新一旧,都不只是开门的东西。
夜里,换下来的烂木堆在墙根,账页压在油布里,领米人的空袋搭在肩上。各家的灶火一盏盏低下去。
闸板仍压在夜水上。
城里没有人再把“不开”只当作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