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补册
丁阿满下葬没有锣。
他家在北栅后巷,门窄,棺也薄。棺木从一扇旧门板改成,门环还在,钉子敲进去时,门环轻轻响了一下。堂弟跪在门边,哭得没有声音。刘七站在巷口,手按刀,眼里全是血丝。
棺要抬出巷时,巷尾忽然有人喊:“等等。”
是丁阿满的母亲。她病了许久,平日下不了榻,这日披着旧袄,被两个邻妇扶出来。她走到棺边,把一只缝了一半的布鞋塞进棺缝。布鞋小,针脚乱,是给丁阿满冬天换的。
“他脚怕冷。”她说。
刘七转过脸去。
莫天祐站在檐下,没有上前。他袖中那半枚旧钥齿硌着掌心,像提醒他水关有铁、有木、有数,也有人脚上的冷。
顾家送来的药救不了死人,反倒让顾家两个字贴在死人身上。
清晨一过,刘七便带着丁阿满临死那句话来旧州衙。陈伯年正在灯下整理昨夜急用物,眼皮青黑。刘七一进门便说:“查顾家东佃。”
陈伯年抬头:“他只说像。”
“你要等他说全名?”刘七嗓子哑了,“人都冷了。”
“临死的人会记错。”
刘七一掌拍在案上:“陈伯年,你怕写错,还是怕写到顾家?”
陈伯年的脸也冷下来:“我怕你拿半句话杀一片人。”
刘七拔刀半寸。莫天祐从门外进来,直接把刀按回鞘里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但不按顾家查,按人查。”
丁壮旧名被搬到义仓前院。正堂太像审案,莫天祐不想让这事从一开始就成了顾家和刘七的仇。义仓墙外排着领米的人,院里摆三张长凳,丁壮旧名、栅上轮值、各巷认户都摊开。人声、米声、咳声混在一起,谁也装不出清净。
陈伯年先把话说明:“今日补人,不定罪。人在何处,能不能守,家中有几口,谁能认,都说清。逃的写逃,病的写病,失踪的写失踪。凡疑北栅桥夜事者,只记疑,不写通外。”
刘七立刻道:“为什么不写?”
陈伯年看着他:“写了通外,他一家今日就活不下去。若错了呢?”
“若对呢?”
莫天祐接过话:“若对,证到再办。今日先让今晚栅上有人。”
这句话让院里几个巷老都抬起头。补册不是为了干净,是为了今夜。这个道理不高明,却比许多大话硬。
第一个闹起来的是城南一户。男人在北栅,弟弟不见一年。老母拄杖来说小儿子出外谋生,迟早会回。刘七说不在就是逃,不能再给口粮。老母扑通跪下,额头磕在青砖上。
陈伯年要扶,老母不起来,只哭:“一名没了,米也没了。你们写一笔,他就真没了。”
莫天祐看着她发白的头发,说:“人名留,口粮减半,待核。若三日无人能证明他在城内,转缺口。老母急赈另算。”
刘七皱眉:“又留口子。”
莫天祐道:“今日把她逼死,北栅也多不出一个人。”
随后轮到船户。周翁带来几家人,册上常只记船头,不记帮手。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父亲后头,手掌已有厚茧,旧册却没有他的名。刘七说能撑船就能守栅。周翁说他还是孩子。少年低头说:“我能夜里看水。”
周翁回头瞪他,少年没退。
莫天祐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周大郎。”
周翁脸一沉:“家里就这一个。”
“先记半轮。”莫天祐说,“不贴栅口,跟老孙看水。”
周翁张了张口,最终没拦。这个半轮落下,周家不再只是出船料,也把血肉推到水边。
秦三郎的名字在午后被翻出来。
旧册上写他本属顾家东佃,后到柜下听差,前年以病销名。保人是秦二。秦二站在顾翁身后,脸色变了又变。
陈伯年问:“病后去了哪里?”
秦二说:“出城投亲。”
“哪里?”
秦二沉默。
刘七笑了一声:“病能销名,活能出城,回头还能来北栅喊人乳名。好一笔方便。”
秦二咬牙:“前年谁家没有方便?病丁留在册上,粮从哪里扣?差从哪里派?陈先生那时也知道。”
陈伯年的笔停住。
这是旧乱里的旧手脚,如今变成新刀。每个人都想省一笔,每个人都可能在今日被那一笔割开。
顾翁终于开口:“我不知他去了哪里。东乡那几年逃佃多,欠租的、躲役的、投亲的都有。顾家若能把每一个人的脚都拴住,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被你们问。”
刘七逼近一步:“你是说死的人白死?”
顾翁看着他,声音低了:“我说死人不能替活人认罪。”
院外领米的人不动了,都在听。
莫天祐知道这一笔怎么写,都会伤人。写轻,刘七和北栅不服;写重,顾家一串人就被推到外头。最后他说:“秦三郎,失踪。旁注疑北栅。秦二保销,另记。”
秦二猛地抬头:“另记什么?”
“保销之责。”莫天祐说,“不定罪。人若查回,你先说话。”
秦二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声。顾翁闭了闭眼。刘七仍不满意,却也知道“疑北栅”四字一落,顾家已经摘不干净。
黄昏时,北栅敲锣。
城外来了一队人,不冲,不骂,只在对岸举火。火光下,薛怀简站在最前。他没有披甲,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杖,杖尾在岸泥上点了两点,像在量水。他身旁有人展开一卷文书,高声念。河风吹散许多字,只听得“保境”“通行”“勿疑”“旧账不问”几句。
刘七要射,被莫天祐按住。
薛怀简抬头望向城内,似乎知道箭没有射出。他不喊莫天祐,只对北栅上众人道:“诸位名在册上,家在城中,谁也不是纸上一点墨。旧账若清,先清到最穷人头上;旧账若免,也不能只免到大户门前。诸位可问莫郎君,他敢不敢把实数写出来。”
这话不凶,甚至像在替穷人说话。可刘七听得脖颈发硬,因为今日补册正补到实数少了。
一支箭从对岸射来,落在栅前泥里。箭头绑着油布。油布打开,里面有副本。纸上有字,有押,还有一方印。印色被水气糊了,边角不清,却比先前那些私押显得重。
陈伯年接过,看了很久。
冯季成问:“认得出吗?”
陈伯年摇头:“认不出。”
顾翁说:“认不出,不等于假。”
刘七转头看他:“你盼它真?”
顾翁没有躲:“城里很多人会盼它真。旧账不问,丁壮不扰,药盐可议。这几句要是真的,谁不动心?”
没人能骂这句话。因为院墙外领米的人也听见了,因为丁阿满刚埋,因为药包还封着,因为每一条巷子都在数自己还有多少米。
莫天祐看着那方模糊的印,忽然想起架阁库里旧州印匣。那只匣子从前像死物,如今却像一个被捂住口的人。外头把一方看不清的印递到城下,城里那方看得见来路的印反倒不能启。
补人补到夜深,旧册比原先更乱,也更真。逃的多了,病的多了,家中老弱无人照看的多了。陈伯年写到手腕发酸,低声对莫天祐说:“实数少了。”
“少就少。”莫天祐说。
“外头若拿名分来点人,我们露底。”
“写多了,今夜栅上露底。”
陈伯年不再劝。他知道这是莫天祐这日第二次选难的路:宁可承认城里人少,也不再用虚名撑夜。
夜里,补册没有送回库。陈伯年抱着它坐在水关值房,灯油快尽。刘七在门外守着,顾家两个送药的人也被留下,暂编入后半夜搬运。秦二站在廊下,隔着雨水看自己的名字被另记在纸上。
莫天祐走出值房时,北岸火光仍未灭。他看见对岸有人提灯沿水走,灯光停在西闸下游,又停在断桥旧桩边。那人不必走近,莫天祐也知道是薛怀简。薛怀简的竹杖每落一次,城里的水声便像被人听去一分。
外头没有攻下北栅,却在城里每个人名后添了一道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