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不作证
第三日,薛怀简又摆案。
这次案前没有水尺,也没有木牌,只有几张空席。席子铺在北岸泥上,离水不远,像给南岸来人坐的。小丁没有出现,许船户也没有。白布桩后站着几个妇人模样的人,却都是北岸营里的随从,不是无锡人。
薛怀简开口便说:“今日不验水,不验役。只请几户受损之人说一句公道话。”
南岸人群里先动的是许家门。
许家妇人竟出来了。她穿一件旧褐衣,头发用布草草束起,手里没拿船板,也没拿那件旧衣。她走到船户巷口,停在那里,不往水边去。
蒋菜户的妻子抱着孩子也来了。孩子还虚,脸贴在她肩上。她站在义仓廊下,看着北岸那几张空席。
顾家妇人来得最后。顾家后生烧退了一点,还不能起。她手里拿着一只空碗,碗沿缺了一块,是那夜还水用过的。
薛怀简看见她们,声音更温和。
“许娘子,许姓船户因南岸沉门而亡。蒋家娘子,灶毁、棚拆、种豆入锅,皆因莫氏令下。顾家娘子,顾氏廒开,后墙拆,子弟下水割绳,至今病卧。你们若只说实话,不必过河。站在水边也可。”
南岸很静。
许家妇人没有动。
蒋菜户的妻子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肩上,仍站在廊下。
顾家妇人低头看碗,手指在缺口上摩挲了一下。
薛怀简继续说:“你们不必替张家说话。只说一件事,莫天祐无名无印,凭什么令你们家出人、出粮、出水、出命?这句话说出来,日后若有正途文书到无锡,你们家也有凭据。”
正途文书四字一出,岸边的风像冷了一层。
莫天祐站在泥线内侧,没有回头看那几个女人。也没有替自己辩。他知道自己没有话能还给她们。许船户沉在水里,蒋家的灶砖埋进泥里,顾家廒门压在小水窗外。说“为水关”,轻;说“不如此不行”,更轻。
刘七站在北栅旧木旁,脸色难看。他想叫许家妇人别听,又知道自己没有资格。周翁坐在翻船边,手按着胸口。顾翁没有去扶自家妇人,只站在她身后几步远。冯季成仍病着,他的杖却又被随从立到了岸边。
许家妇人先开口。
她没有对薛怀简说,是对莫天祐说。
“我恨你。”
水边没人动。
“我男人在你眼前沉的。你没有换他,也没有捞他,后来还沉了那扇门。我家退了守事,是我自己退的。你别想着哪日再用我家男人的名,把我写回去。”
莫天祐低声说:“好。”
许家妇人转向北岸:“但我不替你作证。”
薛怀简看着她。
她继续说:“你给他饭,押他探水,把他放在船头。你不是救他。你要我说莫天祐害我家,我说;你要我过水替你问无锡的罪,不去。”
她说完,转身回了巷口。许家门又开了一线,等她进去,再慢慢合上。
薛怀简脸上的温和淡了一些。
蒋菜户的妻子把孩子放到蒋菜户怀里,自己走到义仓廊下的台阶前。她没有到水边,只站在廊下,声音不高,却清楚。
“我家灶是他拆的。菜地是他放水淹的。种豆也是他拿进锅的。旧学屋漏风,孩子病了,我夜里骂他,骂到喉咙哑。”
莫天祐站着,没有转身。
她看向北岸:“可我家灶砖堵后水道的时候,你也看见了。你知道那是我家的东西,还拿它写话。你今日叫我作证,是想叫我家的砖再堵一次别人的路。”
她摇头。
“我不原谅他,也不替你过水。”
蒋菜户抱着孩子,眼眶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妻子拉回身边。
顾家妇人最后走到水边。
顾翁想开口,终究没有。顾家妇人站在泥线后,手里仍拿那只缺口碗。
她看着莫天祐:“顾家廒是你开的。”
莫天祐道:“是。”
“后墙是你堵的,门是你沉的,人是你点下水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儿子躺了几日,夜里喊冷。家里最后半缸米,我不敢煮。你知道吗?”
莫天祐说:“不知道。”
顾家妇人笑了一下: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
她把空碗放在泥线边。
“我不替你说好话。顾家不是清白人家,顾家也藏过,怕过,算过。可今日北岸叫我作证,说你无名擅管人。我若说了,你明日被问,后日顾家就能干净吗?不会。北岸会先拿顾家的旧粮道问,拿顾家的私廒问,拿顾家的药木问。你不是好靠山,他也不是。”
薛怀简看着她:“顾娘子想清楚。今日不说,来日未必还有你说的时候。”
顾家妇人把碗往水边轻轻一推。碗没进水,只在泥上停着。
“那就不说。”
她转身走回顾翁身边。顾翁低头看她手上的泥,半晌才说:“回去吧。”
北岸的空席仍空着。
薛怀简这一次没有立刻收案。他站在白布桩后,目光从许家门、义仓廊、顾家破墙一一看过。那些人都怨莫天祐,却没有一个过水。她们的怨没有变成北岸的证词,反倒像一排湿木,挡住了他原先算好的火路。
刘七靠在旧木上,忽然低声笑了一下。笑完又咳,咳得肩膀发疼。
莫天祐没有笑。他只觉得背后更重。她们不替薛怀简作证,不等于她们站回了他身后。许家的门仍关着,蒋家的灶仍碎着,顾家的廒仍空着。这些都不是他赢来的东西。
薛怀简终于开口。
“好。今日无人作证。”
他让书手把案上的空席卷起。
“明日不验人。”他说,“验名。”
水边的人都抬起头。
薛怀简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水声。
“旧州衙印匣,水关钥,公座旧木,守事纸,父老签名。无锡既说不认私问,也不出人证,那就验你们所凭的名分。莫郎君,水关你能死合,船你能沉,门你能堵。旧州衙留下的东西,你也能一并堵住么?”
南岸没有人答。
陈伯年脸色一下变了。旧州印匣仍封在架阁库里,公座已经劈成半门木楔,守事纸包在油布里,水关钥在莫天祐腰间。那些东西原本分散在水声、火盆、账页和人手里。薛怀简一句话,把它们全拢成了一个问口。
顾家妇人离开时,空碗还留在泥线边。
水慢慢漫上来,碰了一下碗底。碗没有漂走,只在泥上轻轻一响。那声音很小,像有人没有说完的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