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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章 病退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50 / 51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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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季成病倒在天未亮时。

冯家人来水关取杖,先不说病,只说老太爷夜里起不来,今日灯棚无人照看,要把杖和灯棚都撤回去。来的是冯家小辈,脸很年轻,话却硬,像在路上背过许多遍。

刘七听了,冷笑:“灯棚也退?”

那小辈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。只说:“冯家当初站守事,是冯老太爷站的。如今人病在榻上,口不能言,北岸却把父老列名,时时拿冯家说话。家里议过,冯家要从守事纸上退名。”

值房里一下静了。

陈伯年抱着油布卷坐在角落,手背包着布。听见“退名”,他抬头看向莫天祐。

莫天祐没有立刻答。他去了冯家。

冯家堂屋里药味重。冯季成躺在床上,脸色黄白,嘴唇干裂。那根常带在身边的杖靠在床头,杖头磨得发亮,昨夜还在水关岸边立着,如今像一段被撤回来的木头。

冯家小辈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盏灯棚上的旧罩。灯罩熏黑了,里面还有一点干油。

冯季成睁眼看见莫天祐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
莫天祐走到床边:“冯公要退?”

冯季成眼睛看向那小辈。

小辈说:“老太爷说不出话。家里替他说。冯家这些日子送饭、立灯、开井、站岸,都做了。可北岸验名,先点父老。冯家不能再用病人的名替水关挡。”

刘七站在门外,脸色很不好:“先前有事,冯家在;如今验名,冯家就退?”

小辈脸涨红:“刘头,你守北栅,我们敬你。可冯家也不是没有死人病人。老太爷若被北岸当作父老认同,日后谁拿文书来问,问的是躺在床上的人,还是问我们全家?”

顾翁也来了,站在院外,没有进门。周翁靠着墙,咳了几声。许家门关着,丁家门也关着。如今冯家若退,守事纸上裂的就不只是一户小民的门。

莫天祐看着冯季成。

冯季成用尽力气,把手从被下伸出来,摸向那根杖。小辈赶紧扶他。他抓住杖,手指抖得厉害,像想把它递出去,又像不肯放。

过了很久,他只说出一个字:“退。”

屋里没人说话。

莫天祐点头:“退。”

刘七猛地看他。

莫天祐继续说:“但不能偷改。去水关,当众退。”

冯家小辈脸色变了:“老太爷这样,怎么去?”

“人不去,杖去。”莫天祐说,“灯棚也撤。水关的人都看着。守事纸上留退痕,不抹掉冯家做过的事,也不拿病人名分再撑。”

冯季成闭上眼,手指从杖上慢慢松开。

杖被冯家小辈抱到水关时,天已近午。

冯家的灯棚也拆了。两个小辈爬上棚顶,取下油布和灯架。灯架一撤,北栅到水关那一段夜路就少了一块亮处。周家船户站在下面,看着灯棚被拆,脸色沉得厉害。

周翁低声道:“今夜船路要黑。”

冯家小辈没有回嘴。只把灯罩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说不清是退路还是罪证的东西。

守事纸在水关值房展开。

纸边焦黑,血痕、水痕、指印都在。冯季成的名在父老列名里,不靠前,也不靠后。陈伯年看着那一行字,迟迟没有动刀。

莫天祐说:“裁痕。”

陈伯年抬头。

“不要涂。”莫天祐说,“涂了像没有。裁一道口,旁边写病退。”

陈伯年手指一紧。

这是伤纸。纸一伤,以后谁看见都会知道父老共署裂过。可若只旁注,又像手续漂亮,像冯家仍在纸上陪着众人站岸。

他取出裁纸刀。那把刀前日给顾家后生割绳,刀口卷了,磨过后仍不利。落在守事纸上时,第一下没有裁开。陈伯年停了一息,第二下用力,纸面裂出一道短口。

那声音很轻。

冯家小辈却像被割到手,肩膀抖了一下。

陈伯年在口旁写:冯季成病退,灯棚撤,井水仍供半日,后续另议。写到“井水”时,他停了停,看冯家小辈。

小辈咬牙:“井也退。家里老人病了,井水不够。”

这一下,旧学屋那边有人低声哗然。

冯家井水一退,病孩和药铺都要少一口清水。灯棚撤了,夜路黑;井水退了,锅也浅。退名不是纸上缺一笔,是水和灯立刻少一截。

陈伯年把“井水仍供半日”划掉,改成:今日后冯家井水停。

笔划过旧字时,墨一黑,像又添了一道伤。

刘七冷冷道:“冯家退得干净。”

冯家小辈脸红得发白,却没有退:“刘头,许家退时你没骂成,今日骂冯家容易。可冯家不是许家。冯家站过岸,也送过饭。退名不是投北岸,是老太爷撑不住了。”

刘七还要说,莫天祐看了他一眼。他闭了嘴。

冯家的杖放在水关值房门口。莫天祐没有留它,叫小辈带回去。小辈弯腰取杖时,手碰到守事纸旁那道裁口,立刻缩回。

“这口子会一直留着?”他问。

陈伯年说:“会。”

小辈点点头,抱杖走了。

午后,旧学屋来取水,得知冯家井停了,蒋菜户的妻子只看了莫天祐一眼,没有说话。顾家送来一桶水,水浑,带着井泥味。顾家妇人说:“先用这个。”

没人谢。

夜里,灯棚那一段果然黑了。

北栅换轮的人摸着墙走,有人绊在旧绳上,摔破了膝。周家船户点了一盏小灯,灯不够亮,风一吹就灭。刘七坐在旧木下,听见那边人低声骂冯家,自己却没出声。

陈伯年抱着守事纸坐在值房。纸上那道裁口微微翘起,怎么压也不平。他用手按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自己曾撕过纸,烧过图,也曾不写许多该写的事。可这一次他亲手让纸残了。

莫天祐走进来时,他低声说:“退名可行,明日会有人再来。”

莫天祐说:“知道。”

陈伯年看向他:“你准了。”

“我不能借病人的名守水关。”

陈伯年没有再说。他把油布重新包上,却特意没有把裁口压平。那道口子留在纸里,也留在水关值房的灯影里。

外头夜路黑了一块。

水声从半门底下闷闷过去,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,又退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