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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搬迁通知

潮退以前 · 观流夫 · 第 1 / 1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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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迁通知贴在枣林村口的电线杆上,红纸被三月的风吹得一鼓一鼓,像一口憋着气的肺。

周闻野放学回来时,巷子已经堵住了。卖烤冷面的车停在下水道盖子旁边,煤气罐上的蓝火一跳一跳;修手机的门面半卷着铁皮门,老板站在门口抽烟;几个租户围着通知看,没人念出声。

许清棠跟在周闻野身后,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。她原本要在公交站下车,临时被他拽下来,说请她吃一碗烩面。她以为这是高中最后一个学期里难得的放肆,没想到他带她走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。

“你住这儿?”她问。

周闻野嗯了一声,声音很低。

枣林村白天像市场,晚上像被电线缠住的井。楼挨着楼,阳台伸出来,衣服滴水能滴到对面窗台上。巷子里有炸油条的油味、洗发水味、潮湿墙皮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,像许多人把一天的累都倒在了这里,没地方散。

许清棠没有嫌弃。她只是看得很认真。看见一楼小卖部卖两毛钱一张的草稿纸,看见楼道口贴着“单间出租,独卫热水器”,看见一个女人蹲在水龙头边洗校服,旁边男孩背英语单词,声音像蚊子。

周闻野突然后悔带她进来。

他家在四楼,楼梯窄,声控灯坏了两盏。三楼的门缝里传出麻将声,四楼门口堆着半袋水泥和一只裂了边的红盆。舅妈还没回来,屋里没人。周闻野没开灯,只把书包放到门后。

许清棠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
“你以前为什么说住花园路?”她问。

“这儿也算花园路附近。”

“附近多远?”

“坐公交两站。”

她看着他。他被她看得别过脸,去摸口袋里的钥匙,摸了两次才摸到。

楼下有人喊:“房东来了!”

巷子里忽然乱了一下。几个租户从屋里出来,有人拖着拖鞋,有人抱着孩子。房东是个胖男人,手里拿一沓纸,站在小卖部门口说,通知都贴了,月底前能搬就搬,押金到时候结,别给他找麻烦。

一个外地口音的女人急了:“这才几号?我上个月刚交三个月房租。”

房东说:“又不是我让拆的。你找我有啥用?”

“那我找谁?”

没人回答她。

周闻野站在楼梯暗处,手指捏着钥匙齿。许清棠听见他呼吸变重,像想下去说什么,又知道自己说不了什么。

“你们也要搬?”她问。

“不一定。”他说,“舅妈说可能先拖着。”

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虚。通知贴出来,村口的挖机已经进了两台,房租比通知走得还快。昨天晚上舅妈算账,说小区两室要两千多,城中村单间也涨到八九百。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,说不行就让他回县里读完最后几个月。

他没告诉许清棠。

许清棠说:“你可以跟我说的。”

周闻野笑了一下:“说了能怎么样?你给我找房?”

话刚出口,他就知道重了。

许清棠的脸白了一点。她不是被他凶住,是被他那种突然竖起来的刺扎了一下。她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,里面有两张电影票,是她下午用攒的零花钱买的。学校旁边小影院周五晚上放一部旧片,她原本想在高考前和他偷偷去一次。

票被她捏得卷边。

楼下那个女人还在问:“我娃下半年上学咋办?”

房东不耐烦:“那我咋知道?”

许清棠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她鞋上沾了枣林村路面的灰,灰细细一层,像她第一次走进周闻野不肯说的生活。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周闻野说。

许清棠抬眼: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
他答不上来。

十七岁的周闻野成绩好,球也打得好,班主任说他只要正常发挥就能去一所不错的大学。可在枣林村四楼的暗楼梯里,所有夸奖都轻得像粉笔灰。他没有房子,没有澜河户口,没有一张能让人放心坐下来说话的桌子。他有的只是分数,而分数还没有兑现成钱。

许清棠把电影票塞回口袋。

“你以后别这样。”她说。

“哪样?”

“把我挡在外面,然后怪我不知道。”

楼道灯忽然亮了。一个小孩从楼下跑上来,抱着一摞作业本,经过他们身边时喊了一声“让让”。周闻野侧身,许清棠也侧身。两个人靠得很近,却谁也没有碰到谁。

那天晚上,他们最后还是吃了烩面。小店就在村口,塑料凳有油,汤很烫,羊肉只有薄薄两片。许清棠把碗里的香菜拨给周闻野,像平时一样。周闻野低头吃面,一直没敢看她。

回学校的公交末班车上,许清棠靠着窗。窗外是拆迁围挡,新刷的蓝皮上写着“建设美好澜河”。围挡后面,枣林村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像一船马上要被拖走的人。

周闻野忽然说:“等我以后有钱了,我不会让你住这种地方。”

许清棠看着玻璃里的他。

“我不是怕住这种地方。”她说。

车厢里报站声响起来,盖过了她后半句。周闻野没有追问。他以为自己听懂了,又其实一点也没有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