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志愿表
高考结束那天,澜河下了一场短雨。
雨来得急,走得也急,校门口的家长伞还没撑稳,云缝里已经露出白光。许清棠从考场出来时,看见周闻野站在梧桐树下,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,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汽水。
“考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都笑,笑得有点傻。三年里所有晚自习、月考、排名、错题本、值日表都在这一刻松开。许清棠接过汽水,瓶身的水珠流到她指缝里,她忽然想,如果以后回忆高中,大概就是这个味道,廉价橘子汽水,雨后的操场,还有周闻野明明高兴却不敢太高兴的脸。
分数出来后,他们都考得不错。
许清棠想去外地读公共卫生。她父亲许怀章看完招生目录,说可以,女孩子见见外面的世界是好事。母亲担心远,嘴上说远,晚上却把行李箱从柜顶拖下来擦灰。
周闻野原本说要报同一座城市的工科大学。他们甚至在草稿纸上画过两所学校之间的公交路线,算过坐火车多久,算过一个月见几次才不算耽误学习。
填志愿前一天,许清棠在网吧找到周闻野。
那是枣林村拆迁后他们临时住的地方附近,二楼网吧,楼梯口有泡面汤味。周闻野坐在最里面一排,屏幕上开着志愿填报页面。他没戴耳机,手边放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。
许清棠走近,看见第一志愿不是他们商量过的学校。
“澜河工程学院?”她念出来。
周闻野的手停在鼠标上。
“这个专业和南港那边有合作。”他说,“学费低,奖学金也稳。毕业进厂区供应链,不一定差。”
许清棠看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改的?”
“这两天。”
“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周闻野没有回头。他盯着屏幕,像只要把字看得够久,事情就会变成已经发生、不能再谈。
“家里情况你也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爸那边工程款没结,舅妈这边房租涨了。我不能光想着谈恋爱。”
许清棠被“光想着谈恋爱”几个字刺住。
她不是不知道钱。她知道周闻野母亲凌晨四点出摊,知道他父亲一年换几个工地,知道枣林村拆迁后他们一家人的东西塞在亲戚客厅里。她甚至已经想好,大学前两年少出去玩,奖学金和兼职都攒下来,车票钱自己出。
可他没有问。
他把两个人的未来从桌上拿走,自己算完,又把结果通知她。
“周闻野,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理由是钱,我就不能生气?”
他终于转过来。
网吧光线暗,他眼下有淡淡的青。那几天他跟父亲吵过,跟母亲也吵过。父亲说男人要早点挣钱,别像他一样四十多了还等别人结账。母亲说你考出去就别管家里,可说完又在电话里咳了很久。
这些话堵在周闻野胸口,到了嘴边,只剩下一句硬的。
“我没你那么轻松。”
许清棠安静了。
她站在那儿,身后是一排打游戏的学生。有人在耳机里骂队友,有人敲键盘,风扇吹起她校服下摆。她忽然发现,高考并没有让他们从什么东西里解放出来。它只是把原来藏在校服后面的差别照亮了。
“我不轻松。”她说,“但我愿意跟你一起想。”
周闻野说:“想有什么用?”
“所以你连说都不说?”
他沉默。
许清棠把手里那本招生目录放到桌上。她原本在里面夹了一张纸,写着两座城市之间最便宜的车次,硬座,七十四块五。纸角露出来,被网吧风扇吹得轻轻动。
周闻野看见了,却没伸手。
她说:“你填吧。”
“清棠。”
“我在外面等你十分钟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觉得我们还能商量,就出来。你要是觉得这只是你一个人的事,那就不用出来了。”
许清棠下楼,站在网吧门口。
雨后的街上有积水,电动车压过去,泥点溅到她小腿上。隔壁中介门口贴着新的招租信息:一室一厅,一千三,押一付三。她看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周闻野为什么急,也更难过他为什么不肯让她一起急。
十分钟很长。
长到她把手机屏幕按亮七次,长到一辆BRT从路口过去,长到楼上有人结账下机,拖鞋踢踢踏踏走出来。
周闻野没有下来。
第十一分钟,许清棠走了。
她没有删他的QQ,也没有说分手。十七八岁的人总以为沉默不是结束,只是给对方一个台阶。可从那天开始,他们说话变少了。周闻野在澜河,许清棠去了外地。火车开出站台时,她看见月台上有人挥手,那一瞬间很想回头找他。
周闻野没有来送。
他在南港暑期工宿舍里,手机屏幕停在购票页面。去车站来回要二十六块钱,还要请半天假。领班说今天缺人,少上半天扣一天。
他把页面关掉,给她发了一句:“到了说一声。”
许清棠坐在硬座车厢里,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