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雨线

暴雨来的那天，许清棠早上还在嫌鞋湿。

天气预报说有大雨，澜河人已经习惯了夏天的预警。医院门口积水到脚面，保安拿扫帚把水往外推。许清棠把裤脚卷起来，跟同事唐晓霜去社区送药。

梁一宁中午给她发消息：我到澜河了，下午办完事找你吃饭。

许清棠回：雨太大，别坐地铁乱跑。

梁一宁发了个笑脸：放心，我又不是小孩。

午后，雨像从天上倒下来。

路面很快看不见线。车灯泡在水里，公交停在路中央，司机打开车门让乘客下车。许清棠和唐晓霜被困在地铁口附近的社区服务站，门外的水一层层往台阶上爬。

有人跑进来，浑身湿透，说地下通道进水了。

许清棠拿起急救包就往外走。唐晓霜拉她：“你疯了？”

“先看有没有老人孩子。”

外面雨打得人睁不开眼。地铁口的扶梯停了，几个工作人员在拉警戒线。有人从下面上来，鞋都跑掉了。许清棠和唐晓霜把一个摔倒的老人扶到服务站，老人脸色发白，一直说我的包，我的药。

同一时间，周闻野在南港仓库。

雨水从卷帘门下涌进来，纸箱一排排泡湿。主管急得骂人，罗见川在电话里催他保住一批急单。那批货如果报废，后面的赔付和扣款会很难看。

周闻野带人垫托盘、搬箱子、堵门缝。水漫过鞋面，手机在口袋里震，他没有手接。

许清棠打第一次电话时，他正扛着箱子。

第二次，仓库停电，备用灯亮起。

第三次，罗见川让他去清点损失。

许清棠那边，梁一宁的消息停在傍晚前：我在地铁上，信号不好。

再打，不通。

许清棠站在服务站门口，雨水从头发往下淌。她一遍遍拨电话，屏幕上全是水。旁边有人哭，有人喊地铁停了没有，有人说隧道那边水更深。

唐晓霜夺过她的手机：“你先进去！”

“我朋友在下面。”

“你现在下不去！”

许清棠被她拽回服务站。屋里挤满避雨的人，孩子哭，老人咳，手机铃声此起彼伏。她忽然觉得整个城市都在同时求救，而每一条求救都挤在信号里，找不到出口。

晚上七点多，周闻野终于看到未接电话。

他回拨，打不通。再打，还是不通。他看着仓库里堆到一边的湿纸箱，第一反应竟然是：损失要怎么报。

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，却让他自己都愣住。

手机终于接通。

许清棠的声音在雨声里发抖：“梁一宁在地铁上，联系不上。”

周闻野说：“你在哪儿？我现在过去。”

“你别过来。”她说，“路都断了。”

“清棠，你听我说，先找安全地方。”

“你刚才在哪儿？”

周闻野看着脚边的水，喉咙发紧：“仓库。”

“手机呢？”

“没听见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许清棠说：“好。”

她没有责怪。可周闻野听见那个好字，心里比被骂还冷。

那一夜，澜河的雨没有停。城市的地下空间、隧道、停车场、地铁口都成了人们反复刷新的词。许清棠在服务站守到后半夜，周闻野困在南港。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十公里积水，也隔着一个无人接听的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