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网课
2020年春节,澜河的街忽然安静下来。
许清棠在社区医院值班,口罩勒得耳后发疼。门口贴着发热登记流程,地上用黄胶带隔出一米线。每天有人来问买不到药怎么办,老人不会扫健康码怎么办,孩子网课眼睛疼怎么办。
还有一个虎桥村临租的年轻工人,被健康码弹窗卡在城边,回不了县,也回不了厂。妻子在电话里问,隔离证明能不能算出勤,厂里说没满岗只能按缺勤扣,补贴也要等后面统一口径。许清棠把他的姓名、宿舍号和联系电话记在便签上,便签很快被别人的体温、地址和药名压住。
她第一次感觉城市不是一栋栋楼,而是一张张表:体温、行程、接触史、身份证号、手机号。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填进去,才能继续往前走。
周闻野在南港保订单。
厂区实行封闭管理,进出都要证。宿舍、食堂、车间之间拉起临时线,外卖进不来,快递堆在门口。罗见川说,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稳住人。人一散,线就停;线一停,钱就断。
他们视频越来越少。许清棠下班后脸上全是口罩印,周闻野开会开到嗓子哑。两个人隔着屏幕,常常说不到十分钟就有人被叫走。
有一晚,许清棠接到一个老人的电话。老人不会上报健康码,儿子在外地回不来,急得在电话里哭。许清棠一边安慰,一边远程教他点屏幕。教了四十分钟,老人终于说,闺女,绿了。
她挂掉电话,忽然很想周闻野。
视频接通时,周闻野正在宿舍楼道。背景里有人吵,说补贴什么时候发。周闻野捂着听筒往楼梯间走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许清棠说:“没怎么,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周闻野愣了一下,表情软下来。
他们看着彼此,都没说话。屏幕有点卡,许清棠的脸一顿一顿。周闻野忽然想起高中时他们在网吧门口等十分钟,那时候断线是因为信号差,现在不断线也像隔着很多东西。
楼道外有人喊:“周哥,罗总找!”
周闻野回头应了一声。
许清棠说:“你去吧。”
“我等会儿打给你。”
“别等太晚。”
他点头,挂断。
等会儿没有来。凌晨一点,周闻野发消息说刚忙完。许清棠已经睡了,手机压在枕边。第二天醒来,她回了一个辛苦。
三月,许清棠开始参与社区随访。有人隔离在家,有人失业,有人因为健康码异常回不了工地。她见过一个年轻父亲蹲在楼道里抽烟,说房贷不会因为疫情停。她想起周闻野,却没有把这句话发给他。
周闻野那边也不好。厂区有人想走,有人想留。想走的人怕病,想留的人怕没钱。罗见川让他做名单,分清楚谁必须稳住,谁可以替换,谁闹得太厉害。
周闻野看着名单,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在给人标价。
晚上,他给许清棠发:你今天怎么样?
许清棠回:还行。
他问:累吗?
她回:都累。
这两个字让周闻野盯了很久。疫情把城市按停,却没让他们靠近。每个人都被分到自己的格子里,戴着口罩,说着简短的话,像怕一开口,疲惫就会从缝里漏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