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白名单
雨停后的澜河有一股闷味,像地下通道、湿纸箱和消毒水一起捂了几天。
梁一宁还在医院。她的腿打着支具,床边放着一只塑料袋,里面是湿透后又晒干的证件、钥匙和一支已经开不了机的手机。许清棠每天换班后过去,帮她母亲买饭、排队、问检查结果。楼下小卖部的矿泉水从两块涨到三块五,老板说不是涨价,是货进不来。
第四天,南港那边有一批捐赠物资进城。
周闻野跟车来的。两辆厢货,车身上贴着红纸,写着“灾后援助”。纸被雨水泡皱了,边角翘起来。车厢打开,里面是矿泉水二百四十箱、方便面一百二十箱、折叠床三十二张、消毒凝胶八十瓶,还有一批充电宝和雨靴。
社区医院门口排了长队。有人拿着街道盖章的单子,有人只拿身份证。志愿者喊:“按登记表来,别挤。”但一箱水搬下来,队伍还是往前涌。
许清棠帮着清点,手上全是纸箱毛边划的小口子。她看见周闻野站在车尾,拿手机核名单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“罗总那边调的车,我跟一下。”周闻野把手机按灭,“你们这边缺折叠床,我先给你留八张。”
“按街道分吧。”许清棠说。
“你们医院昨晚收了二十多个临时安置的人,按受灾点算,也该有。”
他说得很稳,不像徇私。许清棠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后来她才看见那张表。
表不是公开登记表。打印纸夹在周闻野的文件夹里,上面写着“内部白名单”。姓名、电话、地址、受灾等级、返岗意愿、关系人、优先级,一列一列排得很清楚。许清棠看见梁一宁的名字,后面备注:医院观察,朋友对接。关系人那一栏,是周闻野。
她把纸往回放时,周闻野看见了。
“那是内部表。”他说。
许清棠抬头:“内部表为什么有一宁?”
周闻野沉默了一下:“她确实受灾,也确实需要。”
“我没有说她不需要。”
周闻野把文件夹合上,声音压低:“清棠,现在物资不是谁需要谁就能拿到。街道一张表,医院一张表,捐赠方一张表。你们在前面救人,等他们慢慢核,东西到你手里已经晚了。”
许清棠看着他。她很累,累到不想吵。她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昨晚有个老人没有干床睡,许清棠和唐晓霜把两张诊疗椅拼在一起,老人缩了一夜,早上起来说腰直不起来。
可她还是问:“那没在你白名单上的人呢?”
周闻野没立刻回答。
车边有人喊他:“周经理,这边还剩十六箱水,罗总说给员工家属那批留着。”
周闻野应了一声:“先别动。”
那人又问:“杜海成那边算不算?虎桥村租房泡了,他还说想回南港上工。”
周闻野拿过笔,在表上划了一道:“算员工受灾,返岗意愿强,给两箱水、一床被子。让他签字。”
许清棠听见了“返岗意愿强”。
她忽然明白,这张表不是单纯的救助表。它把人的灾情和人的用处放在同一行里。受灾等级后面紧跟着返岗意愿,好像水退以后,人也该按顺序回到机器旁边。
周闻野不是看不见。他看得太清楚了,所以他会用。
下午,梁一宁的母亲拿到了折叠床和一只充电宝。她拉着许清棠的手说谢谢,又说要把钱给周闻野,不能白拿。许清棠说不用,这是捐赠。
梁母还是不安心:“那人家小周不得欠人情?”
许清棠没有回答。
傍晚,医院门口的积水退到路沿下,地面留下一层黄泥。周闻野把最后一箱消毒凝胶搬进库房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洗手时,水龙头里出来的水有点浑,他拧了很久。
许清棠站在旁边,把登记本合上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周闻野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句谢谢后面还有话。
许清棠说:“可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越来越能办事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怕我以后也分不清,你是在帮人,还是在替一张表挑人。”
周闻野把纸巾团在手里。
“我不办,东西就过不来。”他说,“你看见的只是表。你没看见司机要六百块油补才肯进城,仓库要押金,装卸工一小时四十五,没人付这个钱,车就停在南港。”
“我知道钱和路都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许清棠看着他的眼睛:“怕你觉得只要结果对,就可以不问过程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两个人都安静了。
门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,轮子碾过泥水,发出黏滞的声音。周闻野想说他不是这样的人,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自己没有把握。他确实在名单里加了梁一宁,也确实把两个已经离职的临时工划到了后面。理由都能说通,轻重缓急,资源有限,谁都不能空口要公平。
可他也知道,自己下笔时没有犹豫太久。
晚上他送许清棠回家。路上很多店还没开门,卷帘门上有水位线,灰白的一道,停在成人膝盖以上。到枣林村旧口时,路灯坏了两盏,黑一段亮一段。
许清棠下车前,周闻野说:“我只是想让你们少吃一点亏。”
她把安全带解开,手放在门把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怪你。”
她下了车,没有让他送进巷子。
周闻野坐在车里,看她一步一步绕过地上的淤泥。她没有回头。他手机里还存着那张白名单,罗见川刚发来消息:明天再报一批,别让核心人流失。
周闻野盯着“核心人”三个字,看了很久,最后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