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秋疫
南港入秋以后,风先冷在宿舍楼道里。
十月初,厂区开始闭环。大门外拉起蓝色围挡,货车从东门进,人员从西门测温。宿舍、食堂、车间之间画了线,线外贴着纸:非必要不流动。
周闻野接到罗见川电话时,正在核临时工名单。
“一百二十六个。”罗见川说,“能留住八十个,线就不断。低于六十,客户那边扣款,别说返费,工资都不好看。”
周闻野把名单拖到屏幕最底下。每个人后面都有工时、宿舍号、通行码状态、籍贯、返乡意愿。杜海成在第七十三行,虎桥村临租,入厂五十八天,小时工二十一块五,承诺满六十天返六千五。
备注栏里写着:母亲住院,申请返乡。
周闻野看了那行字很久。
杜海成下午来找他,口罩戴得歪,眼睛里有红血丝。
“周哥,我不是闹。”杜海成把手机递过来,里面是县医院发来的缴费单,“我妈要做手术,押金九千。我这边返费差两天,能不能算我满?我闭环也不是我自己不干。”
周闻野没有接手机,只看了一眼金额。
“谁跟你说满六十返六千五?”
“招工那边。海报上写的。”杜海成从兜里摸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,纸角起毛,“我来南港就是冲这个。一天干十个半小时,加班另算。返费到手,我就回去。”
“现在不是你想回就能回。”周闻野说,“要等点对点转运。”
“我等。可工时怎么算?”
周闻野拿笔在他的名字后面写了“闭环原因离岗,保留返费核算”。
他知道这几个字未必有用,但当时只能这么写。
杜海成低声说:“周哥,你给我写上就中。”
周闻野把纸推回去:“先别到处说。说开了,谁都来问,我保不住。”
杜海成点头,把招工纸折回兜里。他走出办公室时,楼道里正在喊核酸,喇叭声一遍遍重复,人的名字被念得像工号。
同一天,许清棠在社区医院接返乡隔离人员的预登记。
南港那边来的表格每天一版。有人回县里,有人回城中村,有人暂住亲戚家。地址不清的要打电话核,老人不会发定位的要让家属补,发热、咳嗽、基础病、孕妇和精神压力大的要单独标出来。
唐晓霜把一摞纸放到许清棠桌上:“今天又加了三十七个。”
许清棠揉了揉眼睛:“南港来的?”
“嗯。还有几个没社区接收证明,卡在中间。”
电话从早响到晚。
有个女人在电话里问:“隔离七天算不算请假?我们厂说不算旷工,可劳务说没出勤就没补贴。”
许清棠只能说:“工资和补贴要问用工单位,我们这边负责健康监测。”
女人停了一会儿,说:“我知道你们不管钱。可不问钱,俺们就不知道咋回家。”
许清棠握着笔,没有说话。
她在表上写:情绪焦虑,需回访。
晚上八点,社区医院的走廊空下来。窗外有救护车经过,灯光从玻璃上一闪一闪。许清棠给周闻野打电话时,他那边很吵,像在食堂。
“你还没下班?”她问。
“闭环了,哪有下班。”周闻野说完,意识到语气硬,又放低声音,“你呢?”
“返乡隔离预登记。”
他们隔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。过去他们也忙,但忙完总能抱怨两句。现在抱怨都像占用对方电量。
许清棠问:“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个杜海成?”
周闻野心里一紧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名单上看见的。虎桥村临租,申请返乡,母亲住院。”
“他找你了?”
“没有。只是预登记到了我这边。”许清棠顿了顿,“他返费差两天?”
周闻野看向食堂门口。临时工排队领饭,每人一份盒饭,米饭压得很实,菜汤从盖子缝里漏出来。闭环补贴说是一天八十,月底发,可月底在哪一天,谁也没说准。
“我给他备注了。”周闻野说。
“备注能算吗?”
“我会盯。”
许清棠没有追问。她知道他已经很累,也知道很多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定。可她听见“我会盯”三个字,还是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安。周闻野在很多时候都能盯住事,却未必能盯住人。
第二天,厂区开始统计返乡意愿。有人写了想回,有人写了留下。想回的人怕封久了出不去,留下的人怕一走工资和返费全没了。
罗见川让周闻野把名单分三类:必须留、可替换、可转运。
“杜海成放哪类?”罗见川问。
周闻野说:“可转运。他家里有事。”
“差两天返费那个?”
“嗯。”
罗见川笑了一下:“你记得挺清。”
周闻野没接话。
罗见川把烟夹在指间,没有点:“闻野,你得明白,这时候名单不是善事。留下的要给床位、饭、补贴,送走的要车、证明、接收函。每挪一个人,后面一串钱。你照顾一个,其他人就会拿他当例子。”
“他不是故意离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罗见川说,“可账上没有‘不是故意’这一栏。”
周闻野低头看表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每一行都能展开一个家。可是表格不让人展开。它只让人筛选、排序、标颜色。
最后,他把杜海成放进了第一批点对点转运名单。
这意味着杜海成能回去,也意味着他的工时停在五十八天。周闻野在备注栏又补了一句:闭环转运,返费待核。
他保存文件,发给罗见川。十几分钟后,罗见川回了一个“按此版执行”,后面跟着车队、街道联络人和隔离点接收人的群名。表一进群,就不再只是南港内部的表。车牌开始分配,接收函开始编号,隔离房间按人头锁定。杜海成宿舍那一栏,也被后勤改成了“待清退”。
周闻野盯着那个状态看了一会儿,忽然意识到,这不是一个可以明天再改的备注。第一批名单一旦往下走,杜海成在车上有座,厂里就少了一个人;县里给他留床,南港就不能再把他当留岗的人算。要撤回来,不是把一行字删掉,是把后面每一个章都重新要一遍。
他没有撤。
晚上十一点多,许清棠接到杜海成妻子的电话。女人声音很小,像怕吵醒谁。
“许医生,我不是问病。我就想问问,南港回来的隔离,能不能开证明?证明不是自己跑回来的。”
许清棠说:“点对点转运会有记录。”
“那记录能给劳务看吗?他们说没干满六十天,返费可能不给。”
许清棠看着桌上的名单,杜海成的名字在中间,旁边盖着“待转运”。
她说:“你先把招工承诺、工时记录都留好。人到了隔离点,我们这边能证明转运情况。”
女人连声说谢谢。
挂断电话后,许清棠没有马上继续填表。她看着窗外黑下去的街,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在秋天又变成一张网。每个人都被兜住,动一下,就牵动另一个人的钱、病、假、车票和饭。
她给周闻野发消息:杜海成这件事,你别只写备注。
周闻野过了很久才回:我知道。
他回完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办公室外,走廊灯亮着,临时床铺从会议室排到消防通道。有人打呼,有人咳嗽,有人翻身时塑料袋响了一下。
周闻野闭上眼,耳边还是罗见川那句话:账上没有这一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