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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点对点

潮退以前 · 观流夫 · 第 18 / 1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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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批点对点转运在凌晨四点半发车。

南港西门外停了五辆大巴,车前贴着目的地。司机穿着防护服,隔着面罩点名。工人背着蛇皮袋、塑料桶、棉被卷,站在风里等。有人困得直不起腰,有人一直给家里发语音。

杜海成排在第三辆车前。轮到他时,他把身份证递过去,又把手机里的通行码亮出来。

周闻野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名单。

“到那边先隔离。”他说,“别乱跑,别跟人吵。返费的事我给你盯着。”

杜海成点头:“周哥,我信你。”

这句话让周闻野心里沉了一下。

车门关上,大巴一辆辆开出厂区。天还没亮,路灯把车窗照成一格一格的黄。周闻野看着车尾灯消失,才发现自己手指冻得发木。

杜海成到县里隔离点后的第三天,返费出了问题。

电话是许清棠先接到的。杜海成妻子哭得断断续续,说劳务只认五十八天,不给六千五,只给一千三百块稳岗补贴,还要扣二百车补。

“他们说他主动离职。”女人说,“可不是厂里统一拉回来的车吗?许医生,你们能不能给开个证明?”

许清棠让她先别急,把材料拍过来。

照片一张张发到手机上:招工海报,入厂登记,工时截图,点对点转运名单截屏,还有隔离点发的健康监测表。杜海成在微信里补了一句:俺妈手术押金还差四千八。

许清棠看着那个数字,给周闻野打电话。

“杜海成返费被卡了。”她说。

周闻野正在临时办公室补转运台账,听见名字,笔尖停住。

“我查一下。”

“不是帮我查。”许清棠说,“是帮他查清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挂了电话,去找劳务结算。

结算员把表调出来,指给他看:“系统就是五十八天。满六十返六千五,不满只有一千三。这个规则入职时签过。”

周闻野说:“他是闭环点对点转运,不是自己走。”

“备注在你们项目表,不在返费系统。”

“谁导的?”

结算员不看他:“罗总那边确认的批次。”

周闻野去找罗见川。

罗见川正在接客户电话,语气很稳,说人员已经安全转移,留岗人数可控,生产不受影响。挂了电话,他看周闻野一眼:“杜海成?”

“还有几个人?”周闻野问。

罗见川笑了笑:“你现在会问总数了。”

“几个人?”

“二十三个。”罗见川把一张表推过来,“都是五十五到五十九天之间走的。按满六十发,十四万九千五。劳务不愿意认,公司现在也不想开这个口。”

周闻野看着表。杜海成排在第六个,返费差额五千二。后面还有张坤、姚立军、何小玲,每个人后面都是差额。

“他们不是主动走。”

“我没说他们主动。”罗见川说,“但你要把点对点名单、闭环名单、返费名单全拿出来对,能对得上吗?”

周闻野抬眼。

罗见川把烟盒拿起来,又放下:“转运名额怎么来的,你比谁都清楚。留岗名单里挪了人,返乡名单里补了人,宿舍床位按核心岗报,临时工按可替换报。每一张表单独看都能解释,放一起就难看。你现在为了杜海成一个返费,把这摊子掀开,后面还有三百多人要不要车?下一批接收函谁给你盖?”
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
周闻野知道罗见川在压他,也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。闭环以后,每一个章都难盖,每一辆车都要协调,司机补贴八百,消杀一车一百六,餐包十二块一份,临时住宿一天四十。第一批发出去后,第二批的四十一个人已经按床位排到了晚上,其中有两个孕检过期的女工,一个低烧后复测正常的老工,还有十几个租房被封在外面的人。名单一乱,接收方一句“材料不一致”,车就只能停在西门外等。

等一夜,饭要重新订,司机要加钱,隔离点床位可能让给别的片区。到那时候,不是杜海成一个人拿不到钱,是下一车人连回去都难。

可杜海成的六千五也是真的。

那不是表格里的差额。那是县医院押金、隔离七天不能干活的损失、借亲戚钱时低下去的头。

罗见川说:“先每人补两千,按困难补助走。剩下年底再看。你去安抚,别让他们往社区、平台乱递材料。”

周闻野没有马上答应。

罗见川看着他:“闻野,你不是第一天干这个。你保的是一批人的通道,不是我一个人的脸。”

这句话给了周闻野一个可以站住的理由。

他拿起那张表,说:“我去谈。”

下午,他给杜海成打电话。

“公司先给你两千困难补助。”周闻野说,“一千三稳岗也照发,合起来三千三。剩下的我继续催。”

杜海成那边沉默了很久:“那六千五呢?”

“现在不能按满额走。”

“为啥?”

周闻野看着窗外。厂区路面上有人拖着消毒桶走过,白色水雾散开,又很快没了。

“系统工时不够。”他说。

杜海成急了:“周哥,你当时说给我备注了。”

“我备注了。”周闻野声音低下去,“但返费不是我一个人批。”

“那我找谁?”

周闻野停了一下:“你先别到处找。材料先别乱发,容易影响后面处理。”

电话那边传来女人压着火的声音,像是杜海成妻子在旁边说:“他就是让你别闹。”

杜海成没接她的话,只问:“周哥,你给我句实话,是不是不给了?”

周闻野没有给。

他说:“我会再催。”

晚上,许清棠在隔离点外见到周闻野。

她刚做完一轮回访,手里拿着体温记录。隔离点是旧宾馆改的,门口拉着线,外卖和药都放在一张长桌上。风把登记纸吹起来,唐晓霜用一瓶消毒液压住。

周闻野站在路边,眼下发青。

“你查到了吗?”许清棠问。

“劳务系统卡工时。”他说,“我让公司先补两千。”

许清棠看着他:“只是系统卡工时?”

周闻野没有说话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高:“杜海成他们是不是被放在不同名单里了?”

周闻野抬头。

许清棠知道自己猜对了。她白天看过转运记录,名单编号断过一次,中间有二十三个名字是后补的。她不懂企业结算,但她懂表。这几年,她见过太多表。一张表上的空格,常常就是另一张表上的缺口。

“你知道原因。”她说。

周闻野嗓子发紧:“知道又能怎样?现在把所有名单翻出来,下一批人可能走不了。你以为我是在保谁?厂区里还有几百个人,谁都想回,谁都怕没钱。”

“杜海成不是几百个人里的误差。”

“我没把他当误差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让他别递材料?”

周闻野的脸白了一点。

许清棠看着他,忽然没有了继续追问的力气。她想起暴雨后的白名单,想起周闻野在医院门口搬折叠床,想起他说“不办东西就过不来”。他总是有理由,而且理由常常成立。也正因为成立,才让人更冷。

周闻野说:“清棠,我不是不管他。我能争到三千三,已经比劳务原来给的多。剩下的等年底项目结算,我再想办法。”

“你总是在想办法。”许清棠说,“可你的办法里,人要先闭嘴。”

这句话很轻,却比吵架更重。

周闻野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
隔离点门口有人喊许医生,有个老人血压高,家属送药送错了规格。许清棠回头应了一声,又看向周闻野。

“以后这种事,我不找你了。”她说。

周闻野手指动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,我不能一边让他们相信流程,一边让你在流程后面替我办事。”许清棠把手里的一个蓝色通行牌递给他,“这个也还你。上次你给我的,说南港那边有事可以直接进。”

周闻野没有接。

那块通行牌挂在她指尖,塑料壳边缘已经磨花。春天他给她时,说只是方便,不用白不用。许清棠当时没有多想。现在她才知道,很多方便都有另一面。

风吹过来,牌子轻轻撞在她的手背上。

周闻野最后还是接了。

“清棠,”他说,“你不能要求每件事都干净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许清棠说,“我只是不能假装没看见。”

她转身进了隔离点。

周闻野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块通行牌。远处有大巴从高架下过去,车窗黑着,不知道是送人回家,还是把人送到下一张表里。

当晚,许清棠给杜海成妻子开了点对点转运证明,只写事实:转运日期、车次编号、接收隔离点、健康监测起止时间。她没有写返费,也没有写责任。证明盖章后,女人发来一个“谢谢”,后面跟着很久没有动静。

唐晓霜看见她把证明存档,提醒了一句:“清棠,这种以后要先问科里。我们能证明人怎么来的,不能替他们证明劳动关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许清棠说。

“主任刚才也问了,说南港的证明不能你一个人接。后面都走公函,别再让家属直接找你。”唐晓霜声音放轻了些,“你不是做错了。可流程一收紧,大家都麻烦。”

许清棠把笔帽盖上,手指因为用力有点发白。

麻烦很快就来了。第二批转运车到隔离点前,名单里有两个人的接收地址写错了楼栋。过去她会直接给周闻野打电话,让他在厂区里把原始登记拍过来,十分钟就能补齐。那天她没有打。她按流程让南港项目组重新发函,又让街道值班室确认。车在院门外多等了四十分钟,司机隔着窗户催了两次,车上有人打电话问是不是不让下车。

唐晓霜跑上跑下拿章,回来时额头上都是汗:“早知道让周经理那边先补一句就行。”

许清棠没有接话。

她站在门口,看着车里一张张贴着窗户的脸。她知道自己退掉的不只是一个塑料牌,也是一条省事的路。那条路不干净,可它快。现在每一步都要留下痕迹,每一个章都要等人点头。她让别人相信流程,自己也得在流程里等。

周闻野那边,第二批车还是发出来了。

他为了那四十一个人,把接收函、车牌、消杀单和餐包签收单重新核了一遍。罗见川让他把杜海成那批人的困难补助先压一周,等舆情过去再打,他没有同意,拿着表去财务门口等到下班,盯着二十三笔两千块走完审批。

钱发出去后,杜海成妻子没有再给他回电话。杜海成也没有。

周闻野把杜海成那一栏改成“已沟通,困难补助已发,返费待核”。

保存时,系统跳出提示:是否确认提交?

他看着屏幕,点了确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