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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紧急联系人

潮退以前 · 观流夫 · 第 21 / 21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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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清棠填培训登记表时,在“紧急联系人”那一栏停了很久。

表格自动带出了旧信息。姓名是周闻野,关系写着其他,电话号码还是他用了很多年的那个。

她把鼠标移过去,一个字一个字删掉,填上母亲的名字。

培训在临江,为期一年。项目要在几个受过洪涝影响的社区做心理健康随访,也给基层医护做干预培训。名额不多,唐晓霜把通知转给她时,只说了一句:你不是一直想学这个吗?

许清棠报名是在上一年冬天。

那时杜海成的返费还没解决,她刚在隔离点门口把通行牌还给周闻野。她填完报名表,没有告诉他。面试通过后,她也没有告诉。直到派训通知下来,科里开始排她走后的值班,她才给周闻野发消息:周末见一面吧。

他们约在高中时吃过的那家烩面馆。

店重新装修过,塑料凳换成木纹椅,墙上挂着连锁店的发展年份。桌角贴着二维码,点单要先选口味、加不加肉、要不要餐具。最便宜的一碗二十三块。

周闻野先到,已经点了两碗。他记得许清棠不要香菜,却忘了系统默认加辣。面端上来时,红油浮了一层。

“我去换。”他说。

“不用,我能吃一点。”

周闻野还是把两碗换了位置,把自己那碗清汤的推给她。

许清棠没有再推回去。

他们先说许怀章的复查,说梁一宁已经能正常走路,说蒋立的房子卖给了一对准备结婚的护士和中学老师。说完这些,面吃下去一半,许清棠才说:“我要去临江一年。”

周闻野的筷子停住。

“什么时候定的?”

“上周下的通知。”

“什么时候报的?”

“三个月前。”

店里有人过生日,服务员端着一碗长寿面从旁边经过,几个人拍手唱歌。周闻野等声音过去,才问: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
许清棠看着他。

这句话她问过很多次。如今从周闻野嘴里出来,没有让她觉得痛快。
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她说。

“你可以直接说。”

“对。”她点头,“我可以。”

周闻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承认,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下子没了去处。

许清棠说:“我不是怕你不同意。我是怕一告诉你,这件事又会变成我们要不要异地、什么时候买房、我回来以后怎么办。我想先问自己去不去。”

“所以你决定完了,再来通知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周闻野低头看面汤。瓷碗边上有一道很细的缺口,被釉盖过,手摸上去还是不平。

“这跟我以前有什么区别?”他问。

“没有太大区别。”许清棠说,“我也把你挡在外面了。”

这句话让周闻野抬起头。

许清棠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
“我应该早点告诉你。”她说,“但就算早点告诉,我也会去。”

“你今天是来问我,还是来告别?”

“告别。”

周闻野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松开。

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从暴雨后的医院走廊,到南港门口的公交站,再到蒋立那间次卧,他们一直在把告别拆成很小的部分,分散在每一次没有打通的电话、每一份先签好的合同和每一句“你去吧”里。可真正说出来,还是只有两个字。

“是因为杜海成吗?”他问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因为房子?”

“也不是。”

周闻野点了点头。

许清棠把筷子放在碗上:“钱让我们很难。你家里的事、南港的事、房子的事,都是真的。我以前总怕承认这些,像一承认,就显得我家有房,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
“你没有。”

“有时候有。”她说,“流程慢的那四十分钟,我站在车外,也想过,要是给你打个电话,人早下来了。我不能只记得你的路不干净,不记得它为什么总有人走。”

周闻野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“钱逼你改志愿,却没有逼你改完才告诉我,也没有让你退电脑之前不说。”许清棠继续说,“它没有让你每次先解释自己,也没有让我一次次不说清楚,只等你猜。那些是我们做的。”

桌上的点餐屏亮了一下,提醒他们有一张优惠券即将过期。

周闻野问:“如果我以后改呢?”

“你会改。”许清棠说,“但我不能把留下来当成给你的奖励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她眼睛红了。

周闻野低头抽了一张纸巾,放到她手边,没有伸手替她擦。他想说再给我一年,想说等你回来,想说我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问。那些话都在,可每一句都带着下一步,都想把今天重新排进一个以后。

最后他问:“哪天走?”

“下周二,上午九点四十的车。”

“要我送你吗?”

许清棠沉默了一会儿:“送到检票口吧。”

周闻野说:“好。”

周二早上,澜河站人很多。

培训资料和衣服装了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,许清棠自己拖着。周闻野在进站口问了一次要不要帮忙,她说过安检再给你。他便没有伸手。

过了安检,她把拉杆递给他。

候车厅里到处是充电线、泡面桶和压低声音打电话的人。电子屏一行行滚动,临江那趟车开始检票时,周闻野替她把箱子送到队伍末尾。

“到了发个消息。”他说。

话出口,两个人都想起很多年前那趟硬座。那时他没有去送,只在南港宿舍里算过来回车费和半天工资,最后发了一句同样的话。

许清棠说:“好。”

队伍往前动。

她从包里拿出那份培训登记表,确认材料时,周闻野看见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是许母。

许清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没有遮。

“这样应该。”他说。

她把表放回文件袋。

检票口前还有一道闸机。周闻野停在黄线外,把箱子推给她。许清棠握住拉杆,手背碰到他的手指,很快分开。

“周闻野,”她说,“你以后别什么都一个人扛。”

他笑了一下:“你也别什么都等别人发现。”

“嗯。”

闸机打开,许清棠拖着箱子进去。她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次。周闻野还站在原地,没有追,也没有低头看手机。

九年前她坐硬座离开澜河时,他没有来。这一次,他站在黄线外,看着屏幕上的“正在检票”变成“停止检票”。那只灰色行李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