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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降价以后

潮退以前 · 观流夫 · 第 20 / 21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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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春天,澜河的售楼部又开始送鸡蛋。

地铁口摆满折叠桌,扫码能领一提纸、一袋米,或者一只印着楼盘名字的帆布包。销售不再说“错过不再”,改说“现在正是窗口期”。橱窗里红色的“售罄”贴纸撕掉了,留下几个颜色更深的方框。

蒋立要卖房的消息发在高中同学群里。

就是他二十岁时买在紫荆广场站旁边的那套。七十二平方米,两室,离地铁口三百多米。群里有人开玩笑,说蒋老板终于舍得割爱;也有人问是不是缺钱。

蒋立回得很快:换大的,孩子快上幼儿园,我妈过来带,住不开。

没有人再问。

当天下午,蒋立私下给周闻野发了几张照片。

客厅不大,墙上有小孩用蜡笔画的太阳;次卧放着高低床,上铺堆满玩具。阳台窗外能看见地铁高架,晴天时,列车从两栋楼中间一截一截滑过去。

蒋立问:你不是一直想在澜河买?我这套不走中介,能省点。

周闻野把照片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。

他的澜河社保早够了,银行卡里的钱也终于凑成一个能被叫作首付的数。过去几年,他无数次在夜里算过:工资涨多少,房价涨多少,哪一年能追上。后来房价不再往前跑,他反而没有立刻追。

周保民听说后,第二天就从县里打来电话。

“同学的房,知根知底,比外面的强。”他说,“你妈那边还有六万,我这儿再想办法。”

“不用借了。”

“不借哪儿够?”

“我说先不一定买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
周保民像没听懂:“以前催你别买,你非买。现在便宜了,你又不买?”

周闻野也答不上来。

晚上,他给许清棠发消息:蒋立那套房要卖,你愿不愿意一起去看看?

打完这句话,他又补了一句:只是看,不是已经定了。

许清棠过了半小时才回:周六下午可以。

周六,蒋立在小区门口等他们。

他比高中时胖了一点,怀里抱着两岁的女儿。小女孩睡着了,脸贴在他肩上,手里还攥着半块磨牙饼干。

“她妈带老大上课去了。”蒋立压低声音,“家里乱,别嫌弃。”

周闻野看了一眼孩子:“两个了?”

“嗯。你不看朋友圈,早二胎了。”蒋立笑,“房子是越换越大,觉是越睡越少。”

他说得自然,没有炫耀,也没有诉苦。

上楼以后,许清棠先看厨房和卫生间。厨房窗框有一块渗水留下的黄印,卫生间地漏下水慢。蒋立说这些都能修,物业答应开春处理。周闻野蹲下来试了试柜门,又去看配电箱,动作熟练得像已经来看过很多次。

许清棠站在次卧门口。

门框上有几道铅笔线,旁边写着日期和身高。最下面的一道只有六十多厘米,最高的一道刚过一米。蒋立抱着孩子进来,看见了,说:“这个得给我留着,搬家前把门框拆了也得带走。”

“拆了不好装。”周闻野说。

“那就拍下来。”蒋立想了想,“房子带不走,长过的个子总得带走吧。”

他说完去接电话。

屋里只剩周闻野和许清棠。地铁从窗外经过,玻璃轻轻响。许清棠伸手碰了碰门框上的铅笔线,没有说话。

周闻野拿出手机,里面有他算好的月供和税费。他把页面划开,又按灭。

“你不说说吗?”许清棠问。

“说什么?”

“你应该已经算过了。”

周闻野笑了一下:“算过。”

“每个月多少?”

“按现在的利率,四千七左右。首付我自己能出大半,我爸妈的钱可以不拿。公积金如果能转——”

他说到一半停住。

许清棠看着他。

“我又开始了。”他说。

“这次是我问的。”

“那也先问你。”周闻野把手机收起来,“你想住这里吗?”

这个问题太普通了。普通得许清棠一时没有回答。

过去周闻野问的是她父母会不会同意,问以后结婚怎么办,问房价还会涨多少。他为一套还不存在的房子争过很多次,却很少问她想不想住在某一间屋里,早上会不会被地铁吵醒,厨房够不够放下她母亲送来的锅。

“不想。”她说。

周闻野点头:“那就不买。”

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
“你可以说。你不想说,也可以不买。”

许清棠看着他,心里没有轻松,反而更难受了一点。她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。等到它真的来了,门框上已经有了别人家孩子长高的刻度,他们之间也有了太多擦不掉的线。

“不是这套房不好。”她说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也不是因为你现在的钱不够。”

“跟那些都没关系。”

她轻声问:“那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?”

窗外又有一列地铁过去。周闻野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两个人,隔着一张高低床,像站在两间相邻却不相通的屋里。

“以前我总觉得,只要我把事情做成,你就应该留下。”他说。

许清棠低下头。

“我也有问题。”她说,“我每次都等。等你自己发现,等你来问。等不到,就拿一句‘算了’让你猜我放弃了什么。”

周闻野想说不是你的错,可话到了嘴边,他没有替她判。

“那现在呢?”他问。

“现在我不想用买房证明我们还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蒋立打完电话回来,问他们觉得怎么样。

周闻野说:“房子挺好,我们再想想。”

蒋立没有劝。他把女儿往上托了托,说买不买都正常,现在看房的人多,真掏钱的少。他报的价格比同小区最高的时候低了二十多万,但算上这些年省下的租金,也不算亏。

“房子就是房子。”蒋立说,“涨的时候都说它是命,降一点又都说它是债。住在里面的人还不是照样吃饭睡觉。”

下楼时,中介正带另一对年轻人进来。女孩母亲走在最前面,一边看采光,一边问房本满几年。男孩落在后面,偷偷拿手机算月供。

周闻野和许清棠在电梯口给他们让路。

出了小区,销售又发来消息,说业主如果月底前成交,还能再让三万。周闻野把消息给许清棠看。

“你想买也可以买。”她说,“不用因为我不想,就把你自己的需要也放下。”

周闻野望着马路对面的地铁口。七年前,他站在那里,看着楼盘扇子被人踩弯,以为只要有一天买得起附近的房子,很多事就会自动变好。

“我得先想清楚,是我想住,还是我想拿它证明什么。”他说。

许清棠嗯了一声。

他们没有一起吃晚饭。许清棠坐地铁回医院,周闻野去南港。进站前,两个人在闸机两边停了一下,谁也没有约下一次见面。

地铁口那家中介把“急售”改成了“诚售”。新贴的纸比旧纸小一圈,遮不住后面褪色的红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