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水尺
第一根水尺立起来时,水正从夜色里往上舔。
老孙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冷。夜水泡过膝,旧伤在骨头里发酸。他把从废梁上劈下来的木尺按进泥里,用麻绳绕住旧桩。刀刻的痕粗,墨抹在缝里,被水一拍,黑得像伤口。
“看。”他说。
刘七举灯,灯火被风压得低。陈伯年伏在闸边,纸铺在膝上。莫天祐站在他们身后,听上游一声一声的闷响。沉船还在落,有时是木腹进水的低吼,有时是铁链拖过船板,有时又像远处有人把门关上。
老孙盯着尺:“过旧痕一指半。流偏。”
陈伯年写下。写完,他没有立刻让老孙按字,而是问:“你确定?”
老孙抬眼:“你不信我?”
陈伯年道:“我怕明日有人不信你。”
老孙骂了一句,接过笔按了个歪歪斜斜的名。刘七也按,墨透到纸背。莫天祐看见了,说:“以后每次看水,至少两人。一个懂水,一个守口。”
刘七说:“怕老孙撒谎?”
“怕老孙死了没人认他说过什么。”莫天祐道。
这句话一出,老孙闭了嘴。
第二处在北栅下游。那里不能大张火,几个人伏在泥里看岸印。水沿旧木桩倒灌,桩根冒细泡。一个顾家铺来的搬运伙计也被抽来,他手里拿短矛,握法不对,满身紧张。刘七故意让他靠后,不许碰栅门。
莫天祐看见了,说:“让他提灯。”
刘七皱眉:“他若给外头打信号?”
“灯在你的人手边。他提,你的人看。”莫天祐说,“他若永远站在背后,只会被人说成背后的人。”
顾家伙计听见,脸色发白,还是接了灯。风吹灯,火贴着罩子晃。他的手抖,灯光照得水面一跳一跳。对岸火点忽明忽暗,刘七的手一直按在刀上。
北栅水位写下“涨缓,浑,桩脚冒泡”。陈伯年让顾家伙计也按名。伙计愣住:“我也按?”
“你提灯。”陈伯年说。
他按得很轻。刘七看了,冷声道:“重些。水可不是轻轻看的。”
伙计咬牙又按了一遍,指腹黑了。
第三处城西断桥,由周翁带船户去。断桥旧桩下已有涡,涡里卷出新劈木片,板上带船钉。周大郎跟在后头,腰上拴着细绳。他伸篙去拨木,被周翁一把拍开。
“你半轮看水,不是下水捞命。”
周大郎低头:“那板会卡桩。”
周翁看着水,最后自己下了半身,把木片拖到岸边。水一冲,他险些滑倒,周大郎扑过去拉住他。父子两人都湿了。陈伯年不在,周翁让随行船户记下:新板,有钉,来自上游沉船。
回到值房时,周翁把那块木片放到桌上。木片湿透,钉子还亮。
“他们沉的不止空船。”他说,“里面有压舱,有旧铁,有碎板。若散开,都是闸前的刀。”
莫天祐拿起木片,看见钉眼新旧交错。木头不是随便拖来的烂船,是拆过、配过、能散能卡的东西。他掌心那道被旧钥齿硌出的红印又疼了一下。
“不是为了一夜冲开。”他说。
老孙抬头。
莫天祐道:“是让我们夜夜守,日日修,自己先累。”
刘七骂道:“那个姓薛的倒会算。”
陈伯年看了看木片:“会算,也会留余地。他不把水逼死,只让城里人自己怕。”
这话没人反驳。
于是闸板重清。老孙带人一块一块敲。实木声沉,朽木声空。空声听得多了,众人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。顾家新送的木料被搬到旁边,刘七要先验,老孙不耐烦:“木头救急,不是相亲。”
刘七道:“药能少,木也能短。”
顾家管料的人站在一旁,嘴唇抿紧。秦二不在,他只是铺里新分出来管木的,昨夜才在册上有了名字。被刘七一盯,整个人像被钉在泥里。
莫天祐说:“验心,验数,验用处。验完就下水。谁拦误工,写谁。”
刘七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话。木料劈开两根,心尚实,便抬到西闸。顾家管料人跟着下去,衣摆被泥水浸透。老孙叫他递楔,他递错两次,第三次才对。刘七骂他废物,他不敢回,手指被木刺扎破,血混在泥里。
药也在这夜被逼开。
丁阿满死后,伤兵都把小痛忍到大痛才说。沉船堵水后,闸边人多,脚被碎板划的、手被麻绳勒破的、旧伤发热的,一下全挤到药案前。顾家药包封在后室,刘七不许开多。老掌柜把药案拍得震响:“你把封纸供起来,伤口就会合?”
刘七道:“你把封纸全撕了,少一味谁认?”
两人僵住。陈伯年来时,屋里药味、人汗味混成一团。一个闸工咬着木片,脚背裂开,血把布泡透。陈伯年看了一眼,直接取刀割开药封一侧。
“半封取药。”他说,“取后再封,受潮也记。”
老掌柜立刻称药,手快得不像老人。刘七站在旁边看,顾家送药的伙计也看。药取出时,闸工疼得直抖,老掌柜低声骂:“早一刻,也少烂一分。”
陈伯年把“急用为先,屡开恐坏”写在旁边。这不是规矩,却像规矩里漏出的一口人气。
夜半,北栅加轮。
补册被翻到发毛。刘七划出一串名:“这些能上。”
陈伯年看了看:“两个家中只有老母幼子。”
“那就不上?”刘七的火气压不住,“不上栅,等水替他们守?”
莫天祐说:“半轮。发半口粮,另给家中热粥。顾家铺抽两人,周家船户抽一人,冯家送饭的人转灯火。原栅人不许全动。”
刘七盯着他:“顾家人上栅,若有变?”
“混编。”莫天祐说,“你的人成对看。若拿人,当场拿;若拿错,也写你的名。”
刘七的眼角抽了一下。他听懂了,莫天祐不是只把顾家推上去,也把他的刀推到纸上。
这选择不讨好。北栅原来的人恨顾家挤进轮值,顾家的人恨被当贼看,家中老弱恨半轮也要抽人。可当晚人手确实凑齐了。火在栅后排开,顾家两个伙计站在侧后,周大郎跟老孙看水,冯家送饭的年轻媳妇们提着热汤和灯。水声在栅下慢慢变重。
天快亮时,西闸外水不再涨,闸内却低了半指。老孙看了半晌,说:“水被上头勒住,寻别处走了。城西要吃紧。”
陈伯年写“水滞,流乱”。写完,他看向莫天祐,像问这四个字够不够。
莫天祐说:“再添一句,城西断桥须守。”
“谁守?”
莫天祐看着已困得站不直的众人,说:“今夜轮过的人,白日歇半日。周家船户、顾家搬木、刘七另派两名,去城西。”
刘七道:“他们才守了一夜。”
“所以只去半日。”莫天祐说,“但水不等人睡醒。”
坏后果立刻显出来。北栅有人骂,顾家伙计脸色发青,周翁把周大郎拉到身后,说他还是孩子。莫天祐没有改口。周大郎最终还是去了,只是从看水改成递绳。
午后,城西断桥下捞出三块碎板,一块带铁,一块卡过桩,一块已经撞裂旧木。周翁回来时,袖子全湿。周大郎的手心磨开两个泡。刘七看见,没有说话。
水尺立住后,城里不再只听喊话。水每日给他们新的数,数不说谎,也不怜人。它把每个决定逼到脚下,逼到手上,逼到夜里谁还能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