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半封
半封药包被老掌柜拿到灯下时,封纸边上已有两层潮印。
他先没说话,只用指甲挑开纸缝,闻了闻,又把药末倒在白瓷盏里,用针尖拨开。屋里的人都看着他的手。刘七靠门站,秦二站在案侧,顾家送药的伙计站在最远处,脸色已经白了。
老掌柜终于抬头:“少一味。”
屋里本来闷热,这句话一出,像有人把门关死了。刘七一把抓住伙计领口:“药呢?”
伙计被勒得说不出话,双手乱摆。老掌柜厉声道:“先放手!你勒死他,药也不会从喉咙里掉出来。”
刘七松了些,却不放。
陈伯年翻小簿。封纸上有顾家柜印,出铺时有管药人的名,到水关时有收药人的名,半封时还有刘七的旁字。每一处都像绳结,绳结多了,反而不知从哪里断。
秦二赶来,先看药,再看封纸。刘七冷笑:“你又要说水关也有份?”
秦二的脸白得厉害,却仍说:“若从出铺到开封都有人看,少了就不能只问一头。顾家要查,水关也要查。”
刘七上前一步:“你再说。”
秦二抬头:“你不信我们,我们也不信你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这话早在每个人心里,只是没人敢放到桌上。父老列名,不是因为彼此信,是因为彼此怕。半封药包在案上,像一块被切开的肉。
莫天祐进来时,老掌柜正拿潮痕给众人看。药纸有新旧两层湿印,像曾经分过。顾家伙计哭着说自己没有碰。刘七说不碰也能短。陈伯年看着簿上的几处名,低声说:“要查铺内原入出。”
秦二立刻说:“不能整本拿来。铺里有私户欠银、抵押、买药。全翻出来,顾家以后不用开门。”
刘七道:“城都这样了,还想开门做买卖?”
顾翁随后到了。他听完,没有替伙计辩,只问莫天祐:“你要看多少?”
这是把刀柄递过来,却不肯把整条胳膊交出。
莫天祐说:“只看此药入出。价银可遮,日期、药名、经手、去向不可遮。冯家巷老看遮处,证明不遮公用。”
刘七不满:“顾家自己割账,谁知真假?”
冯季成从门外进来,拄杖站定:“我家来人看。若顾家遮了不该遮的,我冯季成一并担。”
这话落下,顾翁看了他一眼。两人从前只在父老座上说话,这一刻冯季成把自家的声名压到了顾家账页旁,不能完全收回。
铺账到傍晚才送来。不是整本,是半页原纸和一张抄页。价银处被灰纸盖住,灰纸边上有冯家巷老的字。陈伯年对到灯芯发暗,终于查出:那味药在送入水关前一日,曾借给北栅守夜人一户亲戚,管药人签了,管账、门房都未签。后来未补。
刘七认得那户。那家老母咳血,媳妇求药求到顾家后门。守夜人便在栅上。若按新规,这是顾家漏;若按人命,这是先前救急。
顾翁没有推。他带来一小包同类药,不足原数,放在案上:“先补这些。管药的人撤,不碰药,去搬木。那户借药转伤病急用,不追。顾家门房加一道夜封。”
刘七冷声:“每回都是撤一个人,补一点物,写一笔字。人死了也这么补?”
顾翁的手停在案边。
老掌柜忽然道:“没有这些字,那包药也到不了伤口。”
刘七看向他,眼中怒气还在,却被这句话压住一截。
莫天祐没有让两边再吵。他让陈伯年写清:旧借药,手续不全,顾家补,管药撤,伤病急项承认。写完,他又加一句:“此后急病可先报老掌柜,由水关值房开半封,不得私借。”
秦二抬头:“夜里人等不得。”
“所以老掌柜留夜牌。”莫天祐说,“刘七派一人,顾家派一人,夜里同去开。谁拦病人,写谁;谁私取,也写谁。”
老掌柜皱眉:“我这把老骨头还要夜里跑?”
莫天祐看着他:“你若不跑,就只剩他们争。”
老掌柜骂了半句,接了夜牌。
这不是折中成了规矩,而是把药从顾家手里挪出半寸,也把老掌柜拖进夜里,把刘七和顾家绑到同一扇药门前。后果当夜就来。
三更时,顾家管门伙计的母亲发热抽气。他不敢走夜牌的路,怕刘七说他借机偷药,也怕顾家说他坏规矩。于是他从药斗里扫了几撮旧渣,又取了半截门绳,想去水巷找会熬偏方的人。小门是他管,他开得出。等秦二点人,发现少了押名,顾家铺内立刻乱成一团。
刘七带人赶到,只说一句:“又跑一个。”
顾翁披衣出来,头发没束好,第一次显得老:“人未定。”
“夜里开小门,怀里揣药,还要怎么定?”
莫天祐没有先搜铺。他问:“家在哪?”
人不在家。母亲躺在榻上,胸口一抽一抽。妻子抱着孩子,哭着说他回来拿过旧衣,说去寻药。屋里没有新钱,没有外文,只有药渣熬过的黑碗。老掌柜闻了闻:“扫斗底的,没什么用,也未必害人。”
刘七道:“药渣也偷?”
老掌柜说:“病到这份上,土都有人吞。”
莫天祐站在低矮门槛外,忽然不敢进去。屋里那老妇的喘息一抽一抽,和旧年水从闸缝里抽出的声音很像。他把手按在腰侧,摸到旧钥齿,却没能立刻压住心跳。
天快亮时,人找到了,倒在水巷尽头的废船旁。脚陷在泥里,怀里紧紧捂着药渣和半截麻绳。他冻得发抖,见顾翁来了,第一句不是求饶,而是说:“我娘喘不上来。”
顾翁抬手似乎要打,最终没落下。
刘七问:“小门怎么开的?”
伙计低头:“我管门。”
“谁让你管?”
“名上写着。”
刘七被这句顶得无话。因为名上写清,才知道谁有钥匙;也因为写清,他一走,所有疑都压到他身上。
顾翁当场说:“逐出铺。”
莫天祐摇头:“不逐。”
顾翁看他,眼里有火:“还留?”
“逐出去,他一家明日吃义仓。小门仍没人管。”莫天祐说,“撤管门,白日搬运。偷药渣转伤病急用,记欠。私取麻绳,由顾家补。小门今后双钥,秦二一把,水关一把。”
秦二愣住:“水关拿顾家小门钥匙?”
“不是开门,是封门。”莫天祐说,“夜里开,双方到。”
顾翁的脸沉下去。这已经伤到顾家门面。刘七却也不痛快,因为伙计没有被绑去示众。
两边都不满意,说明这决定没有偏向任何一边,只把一扇小门从顾家私门变成城里疑门。顾翁最终按了字,手比从前慢。秦二按完,指尖发白。刘七也在旁边按了。他按下去时,看了一眼那个偷药渣的伙计,没有再骂。
入夜,城西断桥又报险。漂来的大块船板卡住旧桩,回水顶向西闸。北栅不能空,刘七只抽半班。周翁带船户,老孙带闸工,顾家撤下管药的那人也被叫去搬木。冯季成让送饭的年轻人提灯和热汤。
水边风硬,灯火被身体护住。众人腰上拴绳下水,手摸着黑板和铁钉。顾家那人掌心还没好,又被钉子划开。他没有喊,只把血在衣上擦了,继续推板。刘七派去盯他的人盯到后来,自己也下去帮他扛。
天亮前,旧桩保住了。
水位簿添一行,药料小簿又开半封。顾家那人来领药时,刘七正在值房。老掌柜问:“记哪一项?”
陈伯年看着刘七。刘七沉默片刻,说:“修闸伤。”
顾家那人低着头,没谢。封纸重新压上时,刘七按得不重,也不轻。半封药包旁边,多了一道不算信任的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