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清水
第三日未到,锅里的水先坏了。
义仓熬粥用的是城内井水。井不深,近河。上游沉船以后,地下水也带了腥味。早晨打上来,桶面浮着细细一层灰沫,光一照,像死鱼鳞。老掌柜尝了一口,立刻吐了,说不能给伤兵煎药。
粥棚的人也不敢下米。
老孙听完,到井边蹲下。他把水捧在掌心里看,又闻了闻,脸色比霉米那日更沉。
“水底泥翻了。”他说,“闸内死水久了,不走。再这样,井也废。”
“怎么救?”莫天祐问。
老孙指向西闸下方一处小水窗。
“开一线。趁落潮,把闸内浑水放出去,再引一股活水回。人要下去清泥,水窗不能全开,只能吊着板。手慢了,水吃人;手重了,外头看见,知道我们怕水。”
莫天祐的手在袖里收紧。
又是一线。
他不看水窗还好,一看见那块旧板,耳里便先响起旧年木板被顶裂的声。那时也是有人说只放一线,水头却像有牙,先咬绳,再咬脚。他那时年少,被人推在岸上,只看见一只手在白沫里抓了一下。后来那只手总在夜里出现,抓的不是水,是他腰间这串旧钥齿。
陈伯年站在旁边,没有写。这个事写不出稳字。他知道一旦落到纸上,便会有后人问,谁准开的,谁下去的,谁家的屋被水冲,谁家的米坏了。可若不写,死人也会轻得像被水带走的一片草叶。
刘七道:“开了,薛怀简明日就知道水关弱处。”
老孙看着他:“不开,今晚你喝什么?刀上的水?”
没人说话。
午后,对岸有小船贴着白桩试水。船不近,竿却长。竿头绕着红线,在西闸外打了两回。薛怀简没有露面,只让船上人把一块木片插在芦苇边。那木片不大,却正对着水窗偏西的空处。
老孙看见,骂了一句:“他猜到这儿要动。”
清泥要人。闸工不够,船户要去城西看桩,北栅夜轮不能空。莫天祐最后点了三类人:老孙的闸工,周家的船户,顾家迟报粮户与铺里能下水的青壮。刘七带人守绳。
顾翁听到顾家要出人,没有争,只问:“出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
顾翁点了秦二,又点两个伙计。秦二不能下水,但识水路和货岸,他负责绳。两个伙计里,有一个就是夜里偷药渣、被撤管门的阿盛。
刘七皱眉:“他?”
顾翁道:“他母亲喝过药,欠着水关。他自己也欠麻绳。让他去。”
阿盛脸色白,却没有退。他手里还抱着一截旧绳,听见自己名字,只把绳勒得更紧。他比旁人瘦,肩胛骨在湿衣下凸出来,像两片撑不开的薄板。
莫天祐看着他:“你会水?”
阿盛点头。
“会水也不许逞快。听老孙。”
阿盛又点头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说:“我娘今日喝过药了。”
顾翁转过脸去。
清水在夜里。
水窗前的灯全遮住,只留贴地的黄光。女人们不许靠近水边,只在远处烧热汤。低处三户人家被叫醒,把被褥、米袋、灶灰都往高处搬。一个老人躺在门板上,刚抬起,水已经从门槛下钻进来。
那户人家的媳妇哭着问:“为什么冲我们家?”
莫天祐站在水里,裤脚湿透。
“水要从这里走。”
“我家的米呢?”
没人能答。米袋抬得慢,底下已经湿了一角。她扑过去抱住袋口,被人硬拉开。袋角拖过地面,留下一道白糊糊的痕。
老孙在水窗下喊:“起板!”
绳子绷紧,小板一点点吊起。闸内黑水先是咕了一声,随即从窄口里喷出去。水里带泥,带草根,带一股闷臭。下水的人腰上拴绳,手拿短耙,沿水窗两侧清泥。
刘七站在绳头,旁边是秦二。
秦二的手握得太紧,指节发青。刘七看他一眼:“别松。”
秦二道:“你也别松。”
阿盛下到最前。他个子小,能钻到侧板下,短耙一耙一耙往外掏。泥块被水卷走,水窗里的流声忽然变急。老孙立刻喊:“慢,慢!”
就在这时,外头有一段沉船碎木被水带来,撞上窗外横梁。小板一震,吊绳一滑,阿盛半个身子被水卷进去。
“拉!”刘七吼。
绳头几个人一齐拉,阿盛的肩露了一下。他一只手还抓着短耙,另一只手摸不到绳。小板被水顶着往上跳,若再跳开,整扇水窗就会松。老孙扑过去,用肩顶住吊架,吼得嗓子都哑了:“副绳!副绳缠住了!斩掉!”
副绳缠在阿盛腰绳上。
斩掉,水窗稳,人未必回得来。不斩,板开,外水灌入,闸脚可能裂。水若反灌,低处三户未搬完的米,粥棚明早的井,闸下发空的木楔,都会一起完。
刘七拔刀,却没有砍。他看向莫天祐。
莫天祐看见阿盛的脸在水里浮了一下,眼睛睁着。那眼睛里没有求饶,只有被水呛出的惊。他也看见阿盛母亲午后端药时抖着的手,看见顾翁背过身的脸,看见低处那户媳妇抱着湿米袋的样子。
这一刀不是刘七的。
“斩。”
刘七牙关一咬,刀落下去。
副绳断了。
小板被重新压住,水窗只开一线。阿盛的腰绳松了一截,人被水往外带,周家船户扑进水里去抓,只抓到一片衣角。衣角撕开,阿盛没了。
水声仍在走。
没有人立刻喊。过了好一会儿,秦二才跪到水边,用手在黑水里摸。摸不到。他又往前爬,被刘七一把拖住。
“回来。”
秦二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骂谁。骂完,他转身抓住绳头,手掌磨破了也不松。
清泥没有停。
老孙腿在抖,仍叫人继续。水窗开了半个时辰,闸内的臭水换出去一层。井水第二桶打上来,腥味淡了些。老掌柜闻过,说能煎药。粥棚的人把锅重新洗了,水倒进去,白汽一起来,许多人都盯着那锅,像盯着一个刚抢回来的活物。
低处三户的米坏了一袋半。陈伯年把数写下,手冷得发僵。那户媳妇抱着湿米袋坐在门槛上,不哭了,只看莫天祐。她不问补不补,也不问谁赔。她只是看着他,好像要把他的脸记住。
陈伯年写到阿盛时,笔停住。
莫天祐说:“写我令斩副绳,阿盛没回。”
陈伯年的手抖了一下。
这比“死于清水”重,也比“水急失人”难看。它把那一刀安在了莫天祐身上。陈伯年低头写下,写完以后,墨迹晕开一小圈,像水滴。
天亮前,北岸有人举灯。薛怀简的小船又靠近了些,没有过半箭地,只在昨日插木片的芦苇边停住。船头长竿探下去,点了点水窗外翻出的浑泥。隔着晨雾,薛怀简的声音传来,不响,却清楚。
“西闸小窗已动。水能活,人也能活。三日点验,不必再藏。”
刘七骂了一声,抬弓又放下。莫天祐站在水窗旁,浑身湿冷,袖中旧钥齿硌着掌心。他知道薛怀简说的是水,也是阿盛。把死人说成能活的话,比骂更难受。
阿盛的母亲天亮时被人抬到顾家后巷。她病得说不清话,却知道儿子没回来。顾翁站在屋外,脸上像覆着灰。秦二把断绳放在门边,没有进去。门里传出一声短短的哭,随即被咳嗽压断。
刘七手上还沾着绳渣。他洗了三遍,水都黑。洗到第四遍,他把刀插回鞘里,转身去北栅,没有再看水窗。
井边已经有人排队打水。桶里的水不清,却能用了。女人们把水倒进锅,米下去,终于有了粥味。孩子闻见,停止哭一会儿,又哭起来。
阿盛母亲屋里没有火。
顾翁午后送来药,却没让人记。他把药包放在门外,站了一会儿,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。秦二扶了他一把。顾翁没有说谢,只说:“那孩子欠的麻绳,划掉。”
陈伯年听见了,没有立刻动笔。过了一会儿,他还是写了,但没有写“划掉”。他写:阿盛旧绳由顾家担,母药照供。
轻重之间,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在给死人分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