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半箭
点验那日,北岸的白桩旁多了两根长竿。
竿头吊着小旗,不写张字,也不写官名,只写“验水”“验丁”。字很新,墨还发亮。对岸来了十几个人,前头两个穿青布直裰,身后是持矛的兵。再后头有两条小船,船上放着丈尺、绳索、木牌。
薛怀简站在白桩边,手里拿的不是刀,是一册薄账。
他没有立刻逼近,先把那册账翻开,让身旁人照着念。念的不是大户,是小户。北栅黄二借米三斗,顾家旧药一帖;东巷柳嫂借麦半斛,亡夫丁名未销;周家船户两人连夜守水,家口仍领薄粥。每念一名,城里便有人低头。
他念得温和,不像审人,倒像替人记苦。
“旧账可核。”薛怀简隔水说,“丁壮可实。莫郎君若不肯担名,父老也不必替空名担饿。”
刘七吐了一口唾沫。
城里这边,北栅、闸楼、义仓墙头都站满了人。莫天祐不许百姓上栅,可人仍从巷口、屋脊、仓墙缝里看。昨夜开过水窗,许多人家已经知道。外头若验,第一眼就能看见西闸湿痕新旧不一,也能看见水窗边被泥刮出的新口子。
周翁的两条小船还在城西回水处。
昨夜清水后,下游卡住的船板松动,周家人天未亮就去收。领头的是周翁的长子周大郎。按时辰,他们该在点验前回到内水。可外头小船一出现,河面被堵,周大郎的船只得贴着芦苇等潮。
刘七看见,先骂了一声:“叫他们回来!”
老孙摇头:“回不来了。外头两船在中流。他们一动,就被夹。”
周翁站在北栅内,没说话。他昨夜也没睡,眼窝陷下去,胡子上还沾着一点干泥。他看着芦苇里那两条船,像看着自家门口忽然多出一条深沟。
薛怀简合上账册,开始喊话。
“无锡父老可出半箭地,验水尺,验闸板,验义仓实数。若莫郎君无名不敢任事,父老自来。今日只点验,不夺。”
莫天祐站在闸楼上,没有回喊。他看着外头两条小船开始顺流靠近。它们不是攻闸,是量水。船头有人把长竿伸向水面,像要探到昨夜开窗的地方。
老孙脸色变了:“他们看窗口。”
陈伯年站在闸楼下,手里捏着笔,却没有写。他听见周围百姓的呼吸声。许多人不知道水窗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昨夜有人死在那里。若外头把那处拿住,阿盛便不只是死在水里,还会死成一处把柄。
周大郎的船也看见了。
两条周家小船从芦苇里摇出来,想贴内岸钻回水关。外头点验船立刻斜过来。若这时放内链,周家船能进;外头船也可能贴着跟进。若不放,周家船会被堵在半箭地外。
刘七急道:“开内链,放他们进!”
老孙吼:“外头船就在后面!”
“只放一线!”
“水不是门缝,说一线就一线!”
这句话像刀一样划过莫天祐耳边。他喉咙忽然发紧。只放一线,多少事都是从这一句开始坏的。钥齿在腰间贴着湿衣,冰冷得像还泡在旧年的水里。
周翁终于开口,声音发干:“大郎识水。他能贴边过。”
老孙回头看他:“外头也识。”
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里。没人再说“快”。所有人都看莫天祐。
莫天祐看见周大郎站在船头,朝这边挥手。他听不见喊声,只看见那只手,一下一下,像在招人,也像在求。周大郎身后还有一个年轻船户,昨夜清水也在场,半边脸被泥擦伤。船尾压着几块湿船板,是他们天没亮收回来的料。那些料能补闸,也能补栅。
外头船更近了。薛怀简没有催,只把手中长尺往水面斜斜一指。那条小船便正好卡住周家回路,像他昨夜已经量准了这一步。
莫天祐说:“落链。”
刘七猛地回头:“他们还在外头!”
“落链。”
老孙没有动。他看向周翁。
周翁嘴唇发白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周大郎的船又往前挤了一尺,水浪拍上船舷。外头那条小船已经横过来,船头的人伸出钩杆,像不急着抓人,只等城里自己开口。
莫天祐自己走下闸楼,抓住铁链旁的木闩。链子沉,四个人平日才拉得稳。他一把抽开第一道闩,铁闩落在木板上,声音极响。老孙终于上前,吼着叫人帮手。铁链从水下绷起,横在内水口。
周家第一条船撞上链前水浪,被迫偏开。第二条船来不及避,船头擦着链翻了一下,一个人落水。
周大郎跳下去救人。
外头点验船趁乱靠近。刘七拉弓,一箭射在他们船前水里。对岸立刻有矛手举盾。没有正式开打,却已经不是验。
周大郎把落水的人推回船边,自己被水往外带。外头另一条船放钩,钩住他的衣背,把他拖了过去。城里这边有人喊,声音乱成一片。
周翁这时才动。
他往栅门扑了一步,被冯季成从后面抱住。冯季成平日文弱,这一下却用了死力。他整个人几乎挂在周翁身上,手臂勒住老人的腰。
“不能开!”冯季成声音破了,“开了他们跟进来!”
周翁用肘撞他,冯季成嘴角立刻见血,却没有放。他这一抱,便把自己放在周家所有怨恨前头。往后周大郎若回不来,周翁不只记莫天祐落链,也会记冯季成这一抱。
刘七又要射,莫天祐按住弓。
“射了,他就死。”
“不开他也被拿了!”
莫天祐的手没有松。他看着周大郎被按在船底,看着那件湿衣在船舷边露了一下,又被人踩下去。手指像被弓弦割进肉里,疼得清楚。
外头船退回半箭地。
薛怀简站在白桩旁,声音比先前冷。
“今日不验,三日后再验。无锡若只认一人之私守,不认父老之命,后果自担。”
他说完,叫人把那册薄账举起,又放下。仿佛周大郎不是人,是账里新添的一行。
河面上漂着周家船掉下的一顶斗笠。斗笠被水推到内链边,卡住了。周翁挣开冯季成,走到水边,弯腰把它捞起。斗笠湿透,边上裂了一个口子。他拿着斗笠,没看莫天祐,也没看刘七。
冯季成站在原地,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。他抬袖去擦,手也在抖。周家几个族人看他的眼神冷得像水。他没有退,只低头让到一旁。
陈伯年把这一日写进纸上,写到“落链”时停了许久。他知道这两个字后头不是木与铁,是一个活人。若写“为拒外船”,像把周大郎挡在话外;若写“弃周大郎”,又像只剩一条命,没有水关。最后他写:莫天祐令落内链,拒外船,周大郎被执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水关里没人说“压住了”。外头的船退了,白桩还在,周家少了一个人。铁链横在水里,水从链环间挤过去,响得很细。
傍晚,周家门前没有火。周大郎的妻子抱着孩子来取那顶斗笠,周翁却没给。他把斗笠放在自己膝上,坐了很久。孩子伸手要,母亲按住孩子的手。
莫天祐去过周家门口,又停下。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像轻。回到水关时,刘七在磨箭头,磨一下停一下。
“你按了我两回。”刘七说。
莫天祐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一回按下箭,薛怀简立桩。第二回按下箭,周大郎被拿。”
莫天祐没有解释。
刘七抬头:“第三回呢?”
莫天祐看着水里的铁链。链上挂着几缕草,像人的头发。
“第三回,我也会自己担。”
刘七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