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断绳
周家一夜没有点灯。
周大郎的妻子坐在门槛里,怀里抱着孩子。孩子还小,不知道父亲被执,只伸手去抓母亲袖口。周翁坐在屋外,手边放着那顶湿斗笠。斗笠已经干了,裂口却合不上。
外头第二日送来话。
不是文书。是一根削尖的竹片,绑在箭上,射到北栅前。竹片上写:交水尺实数,交丁壮实数,父老出半箭地听验,周家人可还。若再拒,另议。
另议两个字,写得最轻。
陈伯年看见竹片上的字,便知道是薛怀简的手。不是笔迹相同,是轻重相同。他写旧账时也是这样,最要命的字反而写淡,像给人留路,其实把路口都量好了。
周家族人围到旧州衙门口,不吵,也不散。有人说可以只交水尺,不交丁壮。有人说让父老出面,不让莫天祐说话。还有人只问一句:一座水关,值不值周大郎一条命。
莫天祐没有在正堂见他们。他去周家。
周翁看见他来,站起来,腿晃了一下。屋里的人也都站起,只有周大郎的妻子仍坐着,孩子睡在她怀里,脸贴着她瘦下去的胸口。
莫天祐说:“我不交。”
周家屋里一下静了。
周大郎的妻子抬头,像没听清。周翁慢慢看着他:“你来我家,就说这三个字?”
“我不交水尺,不交丁壮名数,也不开水关。”
“那我儿呢?”
莫天祐没有答。
周翁手里的杖抬起,又落下。他没有打,只把杖尖抵在地上,压得很重。
“昨日你落链,我看见了。今日你不交,我也听见了。莫天祐,你以后若说水关守住,别忘了里面有我儿一截命。”
莫天祐低头:“忘不了。”
周翁笑了一下,笑得像咳:“忘不了,不等于还得回。”
周大郎的妻子这时开口:“若交了,他就回?”
没人能答。
她又问:“若不交,他就一定死?”
还是没人能答。
她低头看孩子,把孩子往怀里收紧:“那你们说的,都是看不见的事。只有他被捆着,是看得见的。”
这句话比骂更重。莫天祐站在那里,觉得脚下那块青砖像水一样往下陷。他没有把“守水关”再说一遍。那些字到了这屋里,会像干草一样轻。
刘七当夜要出城。
他不说救人,只说去剪上游沉船的绳。沉船绳断,水道一松,外头点验船就不能稳停半箭地。若碰上周大郎,也许能带回。
这话没人信全,也没人拆穿。
出泥滩要路。顾家旧货道知道水下哪处浅,秦二知道。刘七听见要用秦二,脸色很难看。
“他去,我分人看着。”刘七说。
秦二道:“我也分眼睛看你。”
两人谁都不退。
莫天祐准了夜行,但只准十人。刘七领四个,秦二带两个顾家熟水路的,周家出两个船户,老孙出一名闸工。不能带火,不能喊,不能为救一人把水关露给外头。
陈伯年在值房外记名。写到周大郎时,他停住。周家来人说,人既被执,口粮该停,免得外人说周家多领。
陈伯年把笔抬起:“不停。”
“人不在城里。”
“他是守水被执,不是逃。”
那人红了眼:“若回不来呢?”
陈伯年在周大郎名后写了两个字:被执。又在家口项下补一行,仍给口粮。
“回不来,也要让纸上知道他不是少了。”
那人走后,陈伯年又看了很久。他知道这也是轻重。停了口粮,周家伤在碗里;不停,旁人会说不公。可周大郎若在纸上被划掉,外头还未杀他,城里已经先把他当死人。
夜行的人从城西旧桥下水。
泥冷,没到膝。刘七走在前,秦二在侧后。两人隔着一臂远。远处半箭地白桩旁有火,火不亮,像被人用手盖着。沉船黑影横在上游,绳索绷在水下,摸不到,看不见,只能靠脚底试。
秦二低声说:“左边有坑。”
刘七没有答,却照他的话偏了一步。后头一个年轻人没听清,脚陷下去,闷哼一声。秦二伸手拉他,被刘七先一步拽住。两人的手在泥水里碰了一下,又各自分开。
到了沉船尾,老孙的闸工摸到一根粗绳。
绳不是一刀能断的。水泡过,外皮硬,里面却韧。刘七用刀锯,秦二用短斧斫。周家船户在旁边稳住船板残梁。绳每断一股,水下就震一下,像沉船还活着,在黑水里慢慢翻身。
忽然有人在上游低喊:“谁?”
刘七停刀。
那声音又喊,像喊秦二的乳名,又像喊别人的。秦二脸色变了。刘七看见,眼神一冷。
“你认识?”
秦二咬牙:“像秦三郎。”
那个名字在丁壮名簿上挂了许久,疑在北栅,却未坐实。此刻从黑水外传来,谁也不能认定真假。声音又近了些,有人踏水而来。
远处又传来一个低些的声音:“别喊。水底绳在左,旧桥桩在右。薛先生说,他们必走这里。”
秦二肩头一僵。刘七也听见了。薛怀简没有来,却把他们的路猜在前头。
刘七没有再问,猛地把秦二推到船板后,自己扑上去压住绳。秦二也不躲,短斧砍下最后一斧。
粗绳断了。
沉船尾一偏,水声忽然变大。外头有人惊呼,火光晃起。刘七喊:“走!”
退路乱了。
一个顾家熟水路的人被碎木卡住,刘七身边的年轻人要丢下他。秦二回身去拉,半个身子被水拽倒。刘七骂了一声,也回去。两人一人抓胳膊,一人砍木刺,把那人拖出来。耽这一息,刘七左肩被飞来的短箭擦过,血立刻染开。
他们没有救到周大郎。
只在退回城西时,从芦苇里拖回一个周家船户。那人是昨日同船被冲散的,藏了一夜,冻得牙关打颤。他说周大郎被带到上游营后去了,没死,但手被绑得很紧。说完,他盯着周家两个船户,又补了一句:“大郎叫我别出声。他说若有一人能回,就把船位留着。”
天亮前,夜行人回到水关。
水位确实动了。沉船尾偏开后,闸前流顺了一点,水尺下降半指。老孙看完,坐在泥地里喘气,说还能多撑几日。
莫天祐听见“多撑几日”,没有松气。几日不是活路,只是把水声往后推了推。他一夜没坐,腰间旧钥齿被握得发热,齿口在掌心压出一道红印。水退半指,周大郎仍在外头。若薛怀简下一回不量水,改量人,城里拿什么挡?
陈伯年给刘七包肩。刘七疼得额角发汗,却看着秦二说:“昨夜他没往外跑。”
秦二低头擦斧,不接话。
陈伯年把这句写进夜行名后。写完,他又停住。他本可以只写断绳成功,水位稍降;那样干净,像一件差事成了。可血、箭、秦二回身救人、周大郎还在外头,都不该被“成功”吞掉。
于是他又补:未得周大郎,得其同船一人归。
刘七看见,没有拦。
周翁听说周大郎还活着,闭上眼,半晌才睁开。他没有说谢,也没有再问能不能交。他把那顶裂斗笠挂到门边,让所有进出的人都看见。
冯季成午后亲自到周家送饭。
他嘴角的伤还在,走到门口时,周家族人没有让开。冯季成把饭篮放下,退半步。
“昨日我抱住周翁。”他说,“这饭不是赔。赔不了。今夜起,冯家灯棚照周家船户的夜路,饭也送到北栅。若周家不吃,放在门外,冷了我再换。”
周翁坐在屋里,没出声。
饭篮在门口放了半日,傍晚时被周大郎的妻子提了进去。第二日清晨,空篮放回门边,里面压着一片裂斗笠上掉下来的竹篾。
冯季成看见那片竹篾,收进袖里,没有给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