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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钩船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19 / 4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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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名目贴出的第二日,北岸来了点验的人。

不是夜里摸来,也不是射箭喊骂。天刚亮,河面上还浮着薄雾,两条窄船从北岸哨棚后头撑出来,停在半箭地外。船头竖一面小白旗,旗下站着那位青衫先生。几年水路风霜过去,他的青衫旧了些,黑巾却仍束得整齐。

他身后有人捧着尺竿,有人拎着麻绳,还有一个年轻书手抱着木板。那样子不像来攻,像来量。

刘七在闸楼上看见,先啐了一口:“他真把这里当他家水口了。”

青衫先生没有进前,只隔水拱手:“奉张公帐前之命,点验水关。请无锡父老出面,验闸、验船、验钥。莫郎君若在,也可旁听。”

旁听两个字传到闸楼上,许多人都转头看莫天祐。

莫天祐站在闸楼阴影里。昨日贴出去的告示还新,城里人刚学着叫他守事,外头便当着水面把这个名头往旁边一拨。

他没有回话。

老孙却从下面上来,裤腿湿到膝上,手里还攥着铁钩。

“上头沉船压得更紧了。”他说,“水绕不过去,往西闸底下钻。再不清,小水窗也保不住。”

刘七转过头:“现在外头正等着看,我们开小水窗,岂不是正好叫他拿话?”

老孙把铁钩往木栏上一搁:“你跟水讲话,它听不听?”

这句话没人接。

水关边已经聚了许多人。船户巷的,顾家送木的,冯家派来送饭的,几个巷老也在。许船户站在人后,脸色比昨日更灰。带许字的船板还搁在值房墙边,泥已干了一层,那个残字反倒更清楚。

莫天祐下了闸楼,到小水窗前看。

小水窗的板缝里,水一股一股往外挤,像有人在里头用肩顶。老孙指给他看:“沉船绳还在。昨儿砍开一股,下面还有两股。若能拖开半截,水就顺些。”

“谁去?”莫天祐问。

这话一出,人群里往后缩了一层。

许船户忽然说:“我去。”

众人看他。他喉结动了动,像吞下一块硬泥。

“那是我家的船。”他说,“船骨我认得。哪根梁能钩,哪块板一碰就散,我知道。”

周翁皱眉:“你去,外头正好拿你。”

许船户看了北岸一眼:“不去,城里也拿我。”

他妻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船户巷口,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,大约是干饼和换衣。她没有喊他,只把包袱攥得很紧。

莫天祐看着许船户,问:“你知道出去做什么?”

“清水。”许船户说,“不是通外。”

莫天祐点了一下头。

小水窗卸板时,北岸的人都站了起来。青衫先生身后的书手拿起木板,像要记什么。刘七把弓手排到闸楼两侧,箭搭上弦,却压着不放。

窄船顺着绳滑出去。许船户伏在船头,周家另一个年轻船户在后头掌篙。老孙握主绳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。顾家的麻绳在地上一圈圈放,放绳的人手心磨破,也不敢停。

水从小水窗冲出来,急而窄。船一出窗,就被水斜斜推向北岸。许船户用篙撑住,贴着南岸慢慢往上。

青衫先生在北岸开口:“既开水窗,便请顺势验水。”

没人答。

船到了弯口。沉船的影子露在浑水里,半截船身横着,底下绳索缠成黑团。许船户俯身去探,先钩出一截烂篷,再用刀割绳。第一刀下去,水面晃了一晃。第二刀割到一半,北岸忽然有一条小船滑出来。

刘七抬手。

莫天祐说:“不先发。”

北岸那船不近闸,只从斜里插向许船户。船头有人抛出带铁钩的绳,钩住了许船户那条窄船的尾索。周家年轻船户大喊一声,撑篙去拨,篙头被钩住,一下脱手。

老孙手里的主绳猛地一沉。

小水窗内几个人同时被拽得往前扑。木板发出一声闷响,像骨头被扯。老孙脸色变了:“不能让他拖!”

刘七吼道:“收绳!”

“收不回来!”放绳的人手掌全是血。

北岸的人也在拖。两边力气都压在一根绳上,绳从小水窗边缘勒过,窗框旧木一点点起裂。若再拖下去,不是船回来,是小水窗先坏。

许船户在船上回头,脸被水溅得看不清。他像是喊了一句什么,水声盖住了。

老孙咬牙:“断绳。”

没人动。

刘七看着船。许船户不是他的人,却是城里的人。昨日还跪在值房里按指印,今日就在水面上被两边拽着。

莫天祐从刘七腰间抽出短斧。

刘七一把按住他:“你要想清楚。”

莫天祐没有看他。他走到绳边,第一斧砍下去,只砍开外皮。绳上水和泥溅到他脸上。第二斧下去,麻丝崩开,抽在他手背上,拉出一道血痕。第三斧才断。

绳断的一瞬,闸内的人齐齐往后摔。窗框松了一下,水顺着缝喷出一片白沫。许船户那条船却被北岸的铁钩拖着,斜斜滑向对面。

周家年轻船户跳了水,抱着一块浮板往南岸挣。许船户没有跳。他一手抓着船帮,一手还攥着刀,像还想去割那根外头的钩绳。北岸船上有人用篙打他的手,他身子一歪,刀落进水里。

刘七终于放箭。

箭射在北岸船舷上,木屑飞起。第二箭射中一个抛钩人的肩,那人翻倒。可船已经离南岸远了。青衫先生后退一步,身后兵士拥上,把许船户从船上拖到岸边。

许船户挣了一下,很快被按住。

北岸有人笑,有人骂。青衫先生隔水道:“无锡守事,果然会守。”

这一次,城里听清了。

小水窗重新上板时,没人说话。老孙蹲在窗下,一寸一寸看裂开的木边,说还能撑,但要补。顾家放绳的人掌心烂了,坐在墙根发抖。周家那个落水的年轻船户被拖上来,吐了几口黑水,人还活着。

许船户的妻子走到窗边。她怀里的包袱还在,没打开。她看了看莫天祐手里的斧,又看了看断在泥里的半截绳。

她没有哭,也没有骂。

过了很久,她把包袱放在窗边,说:“他还没吃。”

说完,她转身走回船户巷。包袱留在小水窗旁,布角被水汽打湿,里头的饼还带着一点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