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空锅
许船户被带走后的早晨,船户巷没有橹声。
往常天亮前,总有小船在内河里动。送菜的,送柴的,替药铺运一捆草药的,篙声轻,水声也轻。今日水面空着,几条船都拴在屋后,船头盖着破席。有人从巷口走过,窗户后头便有人把帘子放下。
清水役叫人,却无人应。
老孙在水关骂了一早晨,骂到嗓子哑了,最后只用铁钩敲地。小水窗昨夜补过,裂口糊了泥,外头看不见,里面的人都知道那不是长久办法。
“再出一趟船。”老孙说。
周翁站在水边,脸色难看:“今日没有船户肯出。”
“拿刀逼?”刘七问。
周翁看了他一眼:“逼出去,遇上外头钩船,谁替他断绳?”
刘七没再说。
莫天祐从水关出来时,义仓那边已经乱了。
乱不是打起来,是锅空了。
两口大锅架在灶上,锅底有一圈白痕,是昨夜粥水干后留下的。仓丁拿木勺刮了刮,刮下来的不过一点糊边。领粥的人排到门外,前头的人还能忍,后头的人看不见锅,只听见“今日晚些”,便一阵阵往前挤。
一个老人问:“晚些是几时?”
仓丁答不上来。
火也小。柴没送到,豆没送到,米袋只开了一角。冯季成坐在廊下,脸色青白。他家里送来的几小袋米放在脚边,远远不够一院人分。
顾翁到得比莫天祐迟。他不是空手来,身后两个伙计推着板车,车上几袋豆。人群看见顾家的袋子,先静了一下,随即有人低声说:“又是顾家的账。”
那声音不大,却传得很快。
顾翁像没听见,走到锅边,叫伙计卸袋。一个妇人忽然把碗往怀里一收:“昨日吃了你家的豆,今日就有人被外头拿走。谁知道这豆换什么?”
伙计脸色变了,要辩,顾翁抬手拦住。
他亲自解开袋口,抓了一把豆在掌心。豆子小,有些皱,不是好货,却也不坏。他把豆倒进锅里,又抓第二把。
“这几袋不挂顾家旧价。”顾翁说,“算我给许家船赔的一份。”
人群里又静了一下。
刘七站在门边,冷声道:“人还在外头,你赔什么?”
顾翁低头看着锅:“所以我只赔得起豆。”
这话不好听,也不像好话。可他把豆一把一把倒进去,倒得手上全是灰,便没人再说那一句账。冯季成叫人添水,仓丁把火重新拨起。火太小,锅热得慢,院子里的人等得更急。
许船户的妻子也来了。她没有排在前头,只站在墙边,手里仍拿着昨日那个空包袱。有人让她先领,她摇头。
陈伯年走进院里,看见她,脚步停了一下。
昨夜那一笔,他写到半夜。写“许船被外夺”,笔不肯下;写“断绳失归”,又像把人推到水里再压一块石头。沈衡在旁边磨墨,几次看他。他最后写的是:守事断主绳以全小水窗,许某为北岸所执。
这句话太直,直得伤人。
莫天祐看过,没有叫他改。只说:“留着。”
现在许家妇人站在义仓墙边,陈伯年忽然觉得那一行字并没有比绳轻多少。它落在纸上,也落在人身上。纸不会叫,人才会。
粥还没熟,外头有人挤到前面,喊:“北栅有口粮,闸上有工粮,为什么领粥的先断?”
刘七脸色一沉,往前一步。
莫天祐拦住他。
那人见刘七不动,胆子大了些:“我们不是守城的人?我们在城里饿着,不也是替水关守?”
莫天祐看向锅。豆在水里翻,米粒少得可怜。今日若不放,人群散不了;若放,便要从别处拿。
冯季成低声道:“我冯家还能再凑一点,只是要到夜里。”
“夜里太迟。”陈伯年说。
周翁也到了,身后跟着几个船户。他们不进院,只站在门外,像是来听一个结果。周翁看着空锅,脸上没有先前议船时的圆滑。
“船户今日不出水,不是反。”他说,“是怕下一个许船户。”
刘七道:“北栅夜里也怕。”
莫天祐看着刘七:“北栅晚口减半。”
刘七以为听错了:“什么?”
“减半。”莫天祐说,“先把今日这顿粥煮出来。老弱和伤病先领,许家照伤户领。夜轮口粮明早补。”
刘七的脸一下僵住。
“你昨天断了船,今日断我的锅。”他说得很低,只有近处几个人听见。
莫天祐道:“是。”
这个“是”没有解释,也没有退路。刘七看了他很久,转身就走。
北栅那边的锅比义仓小。刘七回去时,几个守夜的人正围着锅等。锅里原有一层稠些的粥,是给今夜值栅的人吃的。刘七叫人取一半出来,送义仓。
有人问:“凭什么?”
刘七把勺子插进锅里:“凭我还站在这里。”
那人不说话了,却也不再看他。
小丁也在队里。他就是最初丢北栅桥的那个后生,这些日子一直抢着夜轮,像要把那夜没拆下来的桥板一块一块背回来。今日他手里捧着半碗粥,看着被舀走的那一桶,嘴角动了动。
“船户丢了,栅上赔。”他说。
刘七一巴掌扇过去。小丁脸偏到一边,没有还手,也没有把碗放下。他把剩下的半碗粥喝了,喝得很慢,像怕以后再没有。
义仓终于开锅时,天已经偏西。粥里掺了豆,颜色灰黄。领粥的人没有人谢,也没有人闹。大家端着碗走,碗底薄,手一抖就能见底。
许船户的妻子领到一碗。她没有喝,端着走到水关方向,把碗放在小水窗旁昨日那个包袱边。粥冒了一会儿热气,很快凉了。
夜里,北栅的更鼓少了一声。
起初没人留意。刘七巡到栅边时,才发现小丁靠在木桩后睡着了。不是偷懒那种睡,是人饿过头、冷过头,眼一闭就沉下去。他手里的短矛落在泥里,矛头朝外。
刘七把他踢醒。小丁睁眼,第一句话是:“船回来了?”
刘七没有骂他。
天快亮时,巡栅的人在沟外发现一根白头木桩。
木桩插在半箭地里,比昨日北岸停船的地方更近。桩头削得很平,上头抹了一点白灰。旁边泥还新,脚印杂乱,显然是夜里趁更鼓断时插下的。
刘七站在栅上看着那根桩,手里的弓慢慢握紧。
白桩不说话。
可它插在那里,像一只脚已经踏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