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退饭
刘七病在北栅。
说病也不准。他没有发热,只是肩膀肿得厉害,半夜咳水,咳一阵便弯下腰,像要把胸里的河水都咳出来。小丁守在门边,看他咳完,递一碗热水。刘七接过,却没喝,问:“夜轮齐不齐?”
小丁道:“少了两个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船户巷的,一个顾家送木的。”
刘七把碗放下:“去叫。”
小丁没有动。
刘七抬眼看他。小丁脸上还有那日挨打的印子,已经淡了些。他低声说:“叫了。船户巷说许家人未回,昨夜又出了人下泥,今日不出夜轮。顾家那边说木料搬了一夜,人躺下了,起不来。”
刘七抓起衣服要起身,肩膀一动,脸色就白了。
小丁按住他:“你去也一样。”
“那就你去。”
小丁看着他:“我去,他们也一样。”
这话从前轮不到小丁说。北栅的人只听刘七骂,也听刘七打。可从昨夜刘七下了泥,今早又站不起来,许多事便变了。刀还在墙上,拿刀的人却喘不过气。
门外有人喊:“义仓退饭了。”
刘七一怔。
所谓退饭,不是不给,是领到的人把碗端回来。起初只有几户,说家里老人吃不下,想换成干米留到夜里。仓丁不许。后来来的人多了,端着稀粥站在仓门口,说这碗给北栅,给水关,给老孙,给刘七,给谁都成,就是别叫他们吃完后夜里又听见有人说城守不住。
冯季成坐在廊下,看着一排碗,脸色比空锅那日还难看。
粥是好不容易熬出来的。米少,豆多,菜叶浮着几片。退回来,就冷了;冷了再热,味更坏。可仓丁不敢骂。来退饭的大多是老人和妇人,有人手还抖着,显然自己也饿。
顾翁站在门边,没有进院。他今日不是来送豆,是被人堵在巷口骂了一路。有人说顾家粮多,退一碗算什么;也有人说顾家送木,刘七才下水,若不给北栅,明夜谁守。话互相咬,咬到最后,谁也说不清是恨顾家,还是指望顾家。
陈伯年赶到时,一个老妇把碗递到他面前。
“陈先生,你写得明白。你说这碗该往哪儿去?”
陈伯年看着那碗。碗沿缺了一块,粥面上已经结了薄皮。他若说收下,老弱急赈便少一口;若说不收,北栅夜里确实少人少饭。哪一边都有理,哪一边都是饥。
他伸手接了。
老妇松了一口气,却没有走:“写谁的名?”
陈伯年道:“不写。”
老妇愣住。
“不写你的名。”他说,“也不写退饭。今日这几碗,算仓里调。”
冯季成看过来:“陈先生。”
陈伯年知道冯季成在提醒他。仓里每一口出入都该有痕。没有痕,将来就有人说他私移;有痕,今日退饭的人往后便被人拿住,说你家既能退,明日就该少领。
陈伯年把碗放到旁边,声音很轻:“这几碗若写了,明日没人敢退,也没人敢领。”
冯季成沉默了很久,点了一下头。
这是陈伯年第一次故意让纸上少一截。少的不是数,是一个人日后被追问的把柄。他心里并不轻。纸空在那里,像他亲手挖了一个洞。可有些洞,是让活人先过去的。
莫天祐到义仓时,退回来的粥已经有一桶。周翁正和几个船户站在院外。他们不进来,也不散。
“船户想要什么?”莫天祐问。
周翁看着他:“想要许船户回来。”
莫天祐没有答。
“回不来,也要个话。”周翁说,“昨日断绳,今日修闸,明日还要不要船户下水?若要,谁家先出?若不出,是不是就按孙满那样剔出去?”
孙满的名字一出,院里不少人都看过来。孙满昨夜被老孙一句话赶出闸工,今早家门口有人绕着走。他娘拿着干饼去求冯家,说儿子怯是怯,不能就饿死。冯季成没有把她赶走,却也没给准话。
莫天祐道:“今日不逼船户下水。”
周翁追问:“明日呢?”
“看水。”
周翁笑了一下:“水会替你说要。”
这笑没有讥讽,只有疲惫。船户靠水吃饭,也怕水吃人。周翁一向会留余地,今日却把话逼到死处。因为许船户还在对岸,所有船户都看着他怎么说。
北岸这时又有动静。
不是牒,不是喊名。薛怀简带人把许船户押到水边,给他松了一只手,递了一碗饭。许船户没有立刻接,直到有人把碗塞到他手里。他低头吃了几口,吃得很慢。
南岸的人全看见了。
义仓这边,桶里的粥还不满。对岸一碗饭,隔着水,却比城里一桶粥更刺眼。有人低声说:“他在那边倒有饭。”
许家妇人站在人后,听见这句话,脸一下白了。她抱着昨日那个空包袱,转身就要走。周翁拦她,她甩开了。
薛怀简隔水道:“许姓船户愿归,换一件小事。不是副册,不是钥匙。只要无锡出一位父老,到白桩旧处听一句话。”
刘七不在,北栅无人回骂。小丁站在栅上,握着短矛,手心出汗。
顾翁忽然迈出一步:“我去。”
冯季成厉声道:“你去做什么?”
顾翁没有看他:“我去,外头至少不能说父老无人。顾家旧账被他咬了许久,我去听一句,不带纸,不收饭,不换册。”
刘七若在,必定骂他投软。可刘七不在。冯季成看着顾翁,脸色沉得像阴天水。
莫天祐说:“你不能出沟。”
“我不到北岸。”
“他要父老过去,就是要城里看见你受他召。”
顾翁道:“那就叫城里看见我不跪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顾翁自己也像被逼了一下。他平日说话总留半句,今日竟说满了。说满了,便难收回。
莫天祐看向冯季成。冯季成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过了片刻,他把拐杖递给顾翁。
“拿着。”冯季成说,“不是给你撑路。你若走过旧白桩,就把这杖丢进水里,别拿回来见我。”
顾翁接过杖,手指微微一紧。
北栅小门开时,许多人跟到水边。顾翁走得不快。他年纪不算最老,平日也不显弱,此刻脚下泥滑,走一步都像被全城眼睛拽住。他走到白桩旧处内侧,停下。没有越过去。
薛怀简也往前走,停在对岸泥滩。他没有高声,语气像隔河问旧识:“顾公,城里粥断几顿了?”
顾翁道:“没断。”
“今日退饭,是没断?”
顾翁脸色变了变。
薛怀简又道:“无锡有仓,有闸,有船,有父老,却叫妇人把粥退给守栅人。莫守事守的是水关,还是守一口空锅?”
南岸的人听不全,却能听见“空锅”二字。义仓那边有人低下头。
顾翁握着冯季成的杖,没有答。
薛怀简指了指许船户:“放他回去可以。你只要当着南岸说一句,水关清水役今后不再强派船户,许姓便归。”
这不是交册,也不是开关。它甚至像一句好话。可若顾翁说了,水关清水就断了一条路。若不说,许船户仍在对岸。
顾翁回头看南岸。周翁眼睛发红,许家妇人站在人群里,嘴唇咬破。莫天祐站在栅内,手里握着水关钥匙,一动不动。
顾翁终于开口:“清水役不由我一人许。”
薛怀简笑了笑:“那顾公今日来听什么?”
顾翁把冯季成的杖插进泥里,声音忽然高了些:“来告诉你,顾家明日起开私廒三日。米少也开。给船户家先领,不挂旧债。”
这句话传回南岸,人群一阵响动。
薛怀简脸上的笑淡了。
顾翁继续说:“你给他一碗饭,是叫城里看。那我也叫城里看。顾家有粮,先给许家和船户巷。你若真要换人,就拿这话去换。若不换,城里也知道你要的不是船户活路。”
这不是顾翁原本要做的事。私廒一开,顾家的退路就被撕开一角。粮不多,够不了多久,却足够叫所有人知道顾家不是只会挂账。也足够叫顾家往后被更多人盯住。
薛怀简没有立刻答。
许船户抬起头,隔着水看南岸。他手里的碗落在泥里,饭撒了一地。
顾翁拔起杖,转身往回走。他没有越过白桩旧处。走到小门内时,冯季成接回拐杖,什么也没说,只看见杖头沾着北岸泥,便用袖子慢慢擦。
傍晚,顾家私廒开了半扇门。
船户巷的人先不敢去。后来许家妇人去了。她没有拿包袱,只拿一只小袋。顾翁亲自坐在门内,见她进来,站起身。她没有看他,只问:“他回吗?”
顾翁说:“今日不回。”
她点点头,接过一小袋米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米,我不谢。”
顾翁道:“不用谢。”
门外排队的人越来越多。顾家伙计脸色发白,顾翁却坐回门内,一袋一袋看着发出去。夜深后,顾家后院传来女人压低的哭声。那是顾家自己的人。私廒开了,顾家也要少饭。
陈伯年站在巷口,没有进。他手里没有纸,第一次空着手看一件事发生。他知道今日若写,顾家会被写成义举,也会被写成把柄。他最后转身走了。
回到旧州衙,莫天祐问他:“没记?”
陈伯年说:“明日再说。”
这四个字在他口中很少见。莫天祐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夜里,北栅的更鼓补齐了。刘七撑着病身坐在门内,听见鼓声,闭上眼。小丁站在栅上,手里握着短矛。对岸灯火未灭,许船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根还没断的绳,隔着黑水系在两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