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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入泥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22 / 4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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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天祐跑到水关时,西闸已经偏了一线。

偏得不大。若不是老孙平日听熟了闸声,旁人只当是水从木缝里挤出来的响。可闸工都白着脸。闸板下头的泥在动,一团一团往外翻,像水底有手在掏。

老孙被抬到值房,腿上箭还未拔尽,仍叫人把窗户推开。他躺在门板上,半边脸贴着冷木,听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板坏,是底楔走了。”

药铺的人按住他:“先止血。”

老孙骂:“血流一碗还能活,闸走一寸就活不得。”

莫天祐进门时,老孙伸手要铁钩。没人给他。他只得抓住莫天祐的袖子,指甲里全是泥。

“底楔在水里。人要下去。”

屋里静了。

下去不是下水摸一把。西闸底下水急,闸板内外压着力,人钻进去,头顶是木,脚下是泥,绳若松了,水一卷就没影。老孙腿没伤时也只敢带人轮着探,如今他躺在门板上,能说话,不能下去。

莫天祐问:“谁识底槽?”

老孙喘了几口:“我识。还有孙满。”

孙满站在门口。他是老孙的侄子,平日只管递钉送木,年纪轻,肩窄,手上有茧,脸上没有血色。听见自己的名字,他低头看脚。

老孙看他:“你下。”

孙满嘴唇动了动:“叔,我没独自下过。”

“我在上头说。”

“你看不见。”

老孙的手松了一下,又抓紧:“那就听。”

孙满不答。

门外水声越来越大。闸工们都看着他。有人避开目光,有人盯着地上那摊从老孙腿上流下来的血。孙满忽然往后退了一步,说:“我不下。”

老孙半坐起来,伤口裂开,血又出来。药铺的人按不住他。他瞪着侄子,眼里不是怒,是像忽然认不出这个人。

“你吃的谁家闸饭?”

孙满脸涨红:“我娘就我一个。许船户昨日还在水上,今日在哪儿?白桩是你去拔的,箭是你挨的,我下去,谁替我回来?”

这话一出,值房外的人都不说话。

莫天祐看着孙满。若在几日前,刘七早把人按倒,骂他怯。今日刘七没有骂。他站在门外,手背上还沾着白桩的泥,看了孙满一眼,又把眼移开。

老孙伸手去摸铁钩,摸不到,手在空中抖。

“我下。”莫天祐说。

老孙猛地看他:“你不识槽。”

“你说,我听。”

“听错一处,板压下来,你人就没了。”

莫天祐解下腰间钥匙,放到陈伯年手里。钥匙很冷,陈伯年接过时,手指缩了一下。

“若我上不来,”莫天祐说,“西闸先封死。别来捞人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屋里比方才更冷。陈伯年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刘七却道:“我下。”

莫天祐回头。

刘七说:“我不识槽,但我水性比你好。你死在泥里,外头明日就把白桩插到门里来。”

老孙闭着眼喘气:“两个都下不得。要一个识力,一个识听。孙满!”

孙满站在门槛外,肩膀抖了一下。

老孙没有再骂他,只说:“你不下也成。往后别碰水关的铁钩,别领闸饭。你娘那里,义仓照老弱给。你自己,从今日起不是闸工。”

孙满的脸一下白了。他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没说出来,转身走到墙边蹲下,把脸埋在膝上。

这不是打,也不是杀,却比打杀更明白。水关少了一个闸工,孙满少了饭,也少了他在这座城里能站的位置。

最后下水的是刘七和一个周家的老船户。莫天祐没有争。他把外衣脱了,仍站在闸边,握主绳。老孙躺在门板上,被人抬到门口,头朝着西闸。他看不见水底,只能听水声,听木头受力的响。

“先摸右槽。”老孙说,“别伸手太深,那里有旧铁片。”

刘七咬着一截布,下去了。

水没到他胸口时,人还看得清;再往前,水从闸缝里冲出来,打在他脸上。他一手抓绳,一手摸板底。周家老船户在他身后,腿抵着泥,替他挡水。两个人像被闸板吞进去,只剩肩背起伏。

北岸这时安静得异样。

莫天祐抬头,看见青衫先生站在对岸棚前。薄雾散了些,他的脸第一次看得清。眉眼不凶,甚至显得温和,像旧州衙里会替人写契的文吏。他身边有人低声说了什么,他抬手止住,只看水关。

顾翁站在莫天祐身后,忽然说:“我听人叫过他。”

莫天祐没有回头。

“薛怀简。”顾翁说,“从前走过无锡水路,替泰州那边办盐船文书。懂水,也懂旧衙门的纸。”

这个名字落在闸声里,没有激起浪,却像一根细钉钉进人心。外头不是只会喊话的人。外头有人知道水流怎样绕,知道城里旧账怎样疼,也知道一根白桩该插在什么地方最伤人。

闸下忽然传来闷哼。主绳一沉。

老孙大喊:“别拉!让他贴板!”

莫天祐按住绳。麻绳在掌心滑出血。刘七半个身子被水压在闸板下,肩头抵着木,脸憋得发青。周家老船户伸手去摸底楔,摸了几下,摇头,显然没找准。

老孙闭着眼听,声音哑得像从泥里挤出来:“左下,半尺。不是那块,是软的那块。摸到以后别拔,先塞竹楔。”

竹楔递下去。第一次被水冲走。第二次卡住了,却歪。刘七腾不出手,猛地把自己的肩往板上一顶,让闸板少晃一息。那一息里,老船户把竹楔敲进去。

水声变了。

不再是散乱地钻,而是被压回一线。闸工们都听出来了,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,随即又绷住。还不能说稳。

“再补木楔。”老孙说。

顾翁这时脱了外袍,卷起袖口,走到木料堆旁。他不是闸工,拿斧也笨,第一下砍偏,木屑飞到脸上。他没有退,第二下慢些。刘七从水里抬头看见,眼里闪过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又低下去。

冯季成也到了。他本该在义仓,今日却由人扶着走到水关。他看见孙满蹲在墙边,停了停,把手里拄杖递给随从,自己慢慢走过去。

孙满抬头,以为要挨骂。

冯季成只把一只干饼放在他旁边:“不是闸饭。是你娘托人带来的。”

孙满看着那只饼,忽然哭了。他哭得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一抖一抖。冯季成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给抬灯的人扶灯。

黄昏前,西闸终于压住了。

刘七被拖上来时,嘴唇发紫,肩头一片青黑。他吐出几口水,第一句话却问:“板稳了?”

老孙躺在门板上,眼皮抬了抬:“没塌。”

刘七笑了一下,很快又咳起来。

莫天祐的手掌被绳磨开,血顺着指缝滴到泥里。陈伯年走过来,取出布要替他缠。他没有立刻把钥匙还回去,而是看着莫天祐的手。

“今日这事,不能只写成修闸。”陈伯年说。

莫天祐说:“写不写都伤人。”

陈伯年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
他知道的是孙满今日从闸工里被剔出去,刘七今日替水关下了泥,顾翁今日亲手砍了木,冯季成今日没有坐在父老的位置上,而是扶了一盏灯。账上若只写工粮几斗,便把这些都抹平了。可若写得太直,孙满往后在城里也抬不起头。

陈伯年把钥匙递回去:“有些名字,我不写全。”

莫天祐接过钥匙,没有说可,也没有说不可。

夜色沉下去时,北岸薛怀简终于开口。他没有喊莫天祐,只对着水面说:“西闸既弱,何苦叫城里人替一扇烂门送命?”

他说得不高,偏偏水面静,南岸许多人都听见了。

没人回他。

可这句话跟着夜水进了城。到掌灯时,船户巷已经有人说,水关守住了,饭却更少了;闸板没塌,人先塌了。孙满坐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那只干饼冷了,仍没有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