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湿灶
顾家空仓里,夜半还滴水。
不是屋顶漏,是南低地搬来的家什都湿。门板、草席、米缸、木桶,一件件靠墙立着,水顺着边角往下淌,在地上积成几道细流。蒋菜户的孩子睡在一张临时铺开的芦席上,怀里还抱着那把拔下来的湿菜,睡着了也不松手。
蒋菜户没有睡。他蹲在空仓门口,看着院外一线天色发白。
顾家的人给他们烧了热水,也送了米。米不多,放在一只小木斗里。蒋菜户的妻子没有动那斗米,只把灶口清出来,想用自家带来的菜叶熬一锅汤。菜叶在水里泡过,一下锅就散,浮起一层腥绿。她拿勺子搅了几下,忽然把勺子摔在灶边。
“这也叫菜?”
没人答她。
顾翁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。空仓开了,人住进来,他反倒像客人。他看见那锅汤,脸上动了一下,低声叫伙计再取一点豆来。
蒋菜户听见了,转头说:“不要。”
顾翁停住。
“昨日要我的地,今日给我豆。”蒋菜户说,“我吃了,明日人家说顾家养着我。往后我骂莫郎君,也有人说我吃过顾家的粮。”
顾翁看着他,过了片刻,把钥匙收回袖中。
“那就不送豆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,旁边几个顾家妇人却抬头看他。她们昨夜已经哭过,今日眼睛都肿。私廒开了,空仓也开了,顾家院里院外都是人,往日不让外人看的后廊、账房、旧木箱,全暴在别人的眼里。顾家不是没有粮,却也不是无底的仓。多住一户,顾家自己的人就少一分遮掩。
蒋菜户的妻子把锅里的烂菜捞出来,倒在门外。孩子醒了,哭着要吃。她又蹲回灶边,抓了一小撮米,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米算谁的?”她问。
蒋菜户不说话。
顾翁转身要走,听见这句,脚步又停了。
“算顾家的。”他说。
蒋菜户妻子笑了一声:“顾家的米,我家地换的?”
顾翁没有回头:“你要这么说,也成。”
院里忽然静下来。顾家伙计看向他,像不明白他为什么认这句话。顾翁却已经走了出去。走到院门口,他扶了一下墙。墙上沾着米粉,也沾着昨夜搬家时蹭上的湿泥。
莫天祐到顾家时,天刚亮。
他一夜没合眼。南泄水势稳住后,他在旧沟边坐了很久,鞋袜全湿,脚掌泡得发白。水门开时那股声音一直在耳里,像许多年前夜里旧州衙放闸的声响。那时他站在人群后头,看见水把下游人家的灶灰卷出来,也看见写字的人把“误”字写轻。昨夜他叫陈伯年写“莫天祐令开半门”,写完以后,心里并没有轻。
顾家门口已经有人围着。
不是来领粮,是南低地另外两户人家吵起来了。一户说蒋家占了靠墙干处,自己家老人只能睡在风口;一户说顾家给蒋家米多,因为蒋菜户昨夜在水里堵了缺口。顾家的伙计拦不住,周翁站在门边,脸色发青。
“船户巷那边也听见了。”周翁对莫天祐说,“他们说,南低地有人住顾家空仓,许家还在巷里等人。”
这话不是挑拨,是实情。许船户还在对岸,许家妇人没有搬进顾家,也没有领顾家的米。她今日一早去了水关,把昨日那碗冷粥倒在小水窗边,转身就走。
莫天祐进了空仓。
蒋菜户坐在门口,不起来。那两户人家还在争,见莫天祐进来,声音小了些,却没有停。一个老妇坐在门板上,捂着胸口喘,旁边的小孩抱着空碗看灶。仓里湿气重,几个人睡过的地方已经有酸味。
莫天祐看了一圈,说:“搬出去。”
众人都愣住。
顾翁从后院赶来,听见这句,眉头皱起:“搬到哪里?”
“旧学屋。”莫天祐说,“南低地三户都去旧学屋。顾家空仓不住人。”
蒋菜户猛地抬头:“又搬?”
莫天祐看着他:“搬。”
周翁低声道:“昨夜刚安下,今日再搬,外头人会说你容不下他们在顾家。”
“顾家容得下,城里容不下。”莫天祐说,“他们住在顾家,吃一口,都是顾家的恩;少一口,都是顾家的怨。许家不进来,船户巷也会怨。旧学屋是空的,漏风,也不是谁家的门。”
顾翁看着莫天祐,没有接话。
这一下,顾家少了一个能显示自己担责的地方,也少了一个把人情握在手里的机会。顾翁明白,莫天祐也明白。若让南低地三户继续住在顾家,往后开仓、开廒、清水、搬家,都会有人先看顾家的脸色。昨日顾翁开私廒,是堵薛怀简的一句话;今日若再让顾家收人,就要把无锡的活路慢慢收进一户门里。
蒋菜户的妻子忽然说:“旧学屋有灶吗?”
“没有。”莫天祐说,“今日先搭。”
“柴呢?”
“拆南低地空棚。”
蒋菜户站起来:“棚是我家的。”
莫天祐道:“我知道。”
蒋菜户走到他面前,眼睛发红:“地淹了,菜没了,棚也拆?”
“拆。”
这一声很轻,却比昨夜开半门更硬。蒋菜户抬手像要打人,被周翁一把抱住。孩子哭起来,顾家妇人也慌了。莫天祐站着没躲。蒋菜户挣了几下,最后没打下去,只把手垂下来。
“你真会守。”他说,“守到人没地,没屋,没锅。”
莫天祐说:“旧学屋先给你们住。棚料搭灶,搭铺,剩下的修沟岸。你要骂,来骂我。”
“骂你有饭吃?”
“没有。”
蒋菜户笑了一下,笑得难看。他转身回屋,把孩子抱起来。孩子手里的湿菜掉到地上,被人踩了一脚,菜汁渗进泥里。
搬家从午前搬到午后。
小丁带人来抬门板。他昨夜搬过一回,今日再搬,脸上没有怨,只是更沉。刘七不能来,坐在北栅门内,派了两个还能走的人帮忙。顾翁没有拦,反而叫伙计把空仓里能用的破席、旧竹竿拿出来。蒋菜户看见,没说谢,也没拒绝。
旧学屋荒了许久。门上蛛网厚,窗纸破,屋里有鼠粪和霉味。几家人进去时,先咳了一阵。莫天祐亲手推开后窗,灰扑了满脸。他弯腰抬一只旧桌,桌腿断了一截,差点砸到脚。小丁要来接,他没让。
到了傍晚,灶还没搭好,柴却要拆。
南低地的空棚被拆时,蒋菜户站在旁边看。那是他自己用旧竹、草绳、破船板一点点搭起来的。拆第一根梁时,他妻子别过脸。拆到灶口那块黑砖,小丁停住,不知该不该动。
蒋菜户走过去,自己把黑砖搬了出来。
“这个留着。”他说,“我家的灶,总得有一块。”
小丁点头,把黑砖放到旧学屋门边。
夜饭是在新搭的灶上煮的。火不旺,烟往屋里倒,孩子呛得直咳。蒋菜户的妻子把那斗米倒进锅里,只倒了一半,又停手。锅里的水映着火,空得发亮。
陈伯年来时,饭还没熟。他手里拿着纸,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莫天祐看见他:“写了吗?”
陈伯年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陈伯年看着旧学屋里的人。蒋菜户蹲在灶边,脸被烟熏得发黑;顾翁送来的竹竿架在墙上;小丁坐在门槛上,手上磨出新泡;那块旧灶砖靠在门边,像一个从水里捞回来的家。
“昨日写了菜地尽损。”陈伯年说,“今日若写拆棚迁学屋,太像一件事办完了。”
莫天祐沉默。
陈伯年低声道:“这不是办完。是没地方放他们。”
莫天祐看了他一会儿:“那就先不写完。”
陈伯年把纸折起来。风从破窗里吹进来,火苗偏了一下,锅里米水轻轻一晃。蒋菜户的孩子盯着锅,问饭好了没有。屋里没人答,只有烟慢慢往梁上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