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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 夜桩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26 / 4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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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学屋住进人的当夜,北栅少了一个更声。

不是没人敲,是敲更的小丁没有到时辰。他白日搬家、拆棚、搭灶,夜里又被刘七派去巡旧沟。快到三更,北栅门内的人才发现他不在。

刘七披衣坐起,肩上的伤被扯开,疼得眼前发黑。

“去哪儿巡的?”他问。

守夜的人说:“旧沟往南低地那一段。”

刘七骂了一声,抓起短刀。还没出门,外头有人跑来,说旧沟边发现脚印,往北岸水草里去了。

莫天祐被叫醒时,刚在旧州衙偏厢合眼。

他梦见旧州衙那张空公座泡在水里,椅背上挂着水草。有人在堂下喊开闸,他想说不能开,嘴里却全是泥。醒来后,雨还没下,屋外却有水味。他坐起,听完报信,第一句问:“小丁一个人?”

“还有个顾家送木的后生,不见了。”

这话比小丁失踪更麻烦。北栅的人、顾家的人,白日刚一起搬过南低地,夜里就一同不见。若是被外头捉走,薛怀简手里又多两个人;若是自己跑了,城里的人心就更散。

刘七已经到了水关。他脸色白,硬撑着不让人扶。顾翁也来了,衣襟没系好,显然是从睡里惊起。顾家的那个后生姓顾,却不是近支,平日搬木料、看空仓,话不多。顾翁听见他不见,先问的不是人,而是:“他带没带钥匙?”

周翁立刻看他。

顾翁自己也知道这句话难听,脸色一僵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刘七冷冷道:“你就是那个意思。”

顾翁没有反驳。

莫天祐蹲在旧沟边看脚印。泥地被人踩乱,有两双清楚,一双轻,一双重。重的是小丁,他走路脚跟深。另一双浅些,像是顾家后生。脚印到水草边断了,旁边有拖痕,也有一截断竹竿。看不出是被拖,还是自己下水。

老孙不能动,被人抬到水关边。他听了几句,说:“这地方夜里不能走。旧沟泄过水,泥底虚,踩空就陷。”

“若陷了,人呢?”刘七问。

老孙看着黑水:“水会藏。”

这句话让众人都沉下去。

莫天祐让人点灯沿沟找。找了不远,在一片倒伏的芦苇里找到小丁的短矛。矛头扎在泥里,柄上缠着一条布。布不是城里的粗布,是北岸常用来绑水尺的白布,上头没有字,只沾着泥。

刘七伸手去拿,被莫天祐拦住。

“别动。”

“人都没了,还管布?”

莫天祐看着那条布。薛怀简不会无缘无故留下它。它不是牒,也不是喊话,却比牒更近。白桩拔了,南泄开了,旧沟的泥还软,外头便摸到这里来。点验未到,线已经先画进城里。

顾翁忽然说:“那个后生识顾家后门。”

众人看向他。

“他白日搬竹竿,进出过空仓。顾家后墙外有一条窄水道,旧时运米走过。”顾翁说,“多年不用,外人不该知道。”

周翁问:“他知道?”

顾翁闭了闭眼:“知道。”

刘七一把抓住顾翁衣襟:“你家的人带路?”

顾翁被他揪得踉跄,却没有挣。他看着刘七,声音发干:“我不知道。”

刘七的手更紧:“你不知道的事太多。”

莫天祐把刘七的手按下。刘七肩伤未好,被这一按,疼得脸抽了一下。他松开顾翁,却仍盯着他。

“搜顾家后水道。”莫天祐说。

顾翁抬头: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这不是询问。顾翁看了他一眼,点头:“我带路。”

顾家后水道在一排旧墙后。白日看只是沟,夜里灯一照,才看见墙根有一道半塌的木栅,里头通向更窄的水。水上漂着米糠和烂叶,气味闷。顾翁亲自下去开栅,手伸到泥里摸旧插销。摸了一会儿,他的脸变了。

“插销被拔过。”

刘七在后面笑了一声,笑得像咳。

几个人撑小筏进去。莫天祐也上了筏。陈伯年赶来时,正看见他弯腰钻进水道,衣袖被墙上的泥刮了一道。

“你不能去。”陈伯年说。

莫天祐没有回头:“你在外头等。”

水道窄得只能容一只小筏。两边墙根潮湿,伸手一摸全是滑泥。走到半段,前头忽然有东西挡住。刘七举灯,灯光照见一只木箱卡在水里,箱盖半开,里面空了。

顾翁脸色白了。

“这是我家的旧粮箱。”

“空的。”刘七说。

箱子旁边还有一只鞋。小丁的鞋。

刘七伸手捞起,捏在手里。鞋里全是泥,没有血。他一时说不出话。

再往前,水道通到一处废埠。废埠外就是北岸能看见的河湾。这里若夜里撑小船进来,确实能避开北栅正眼。岸上有新踩过的痕迹,还有半碗没吃完的冷饭。饭粒白得刺眼。

小丁和顾家后生不在。

顾翁蹲下去,看着那半碗饭。过了很久,他伸手把碗翻了。饭撒进泥里,他的手也沾了泥。

“我顾家的人若带路,”他说,“我去领回来。”

刘七道:“领不回呢?”

顾翁站起来:“领不回,就在这里封我顾家的后水道。”

这句话一出,陈伯年在外头听见了,心里一紧。顾家后水道一封,顾家的旧商路就断一条。平日看着不起眼,真到粮、木、药进出时,就是活路。顾翁不是开一扇门,是把自家的一条暗路交出来。

莫天祐却说:“不封。”

顾翁怔住。

“留着。”

刘七怒道:“还留?”

莫天祐看着黑水道:“外头既然知道这条路,封了,他知道我们怕;不封,他也知道我们怕。留着,今晚我守这里。”

刘七盯着他:“拿自己当饵?”

“拿这条路当眼。”莫天祐说,“小丁若还在近处,会往能回来的地方回。封死,他回来也进不了。”

刘七嘴唇动了动,没有再骂。

顾翁低声道:“若他不是回来,是带人进来呢?”

莫天祐说:“那就我先遇见。”

这一夜,莫天祐没有回衙。他坐在顾家后水道的废埠边,脚下是湿泥,身后是顾家的旧墙。刘七坐在他左边,肩伤疼得一阵阵冒汗,却不肯走。顾翁站在墙内,隔着半塌的木栅,手里拿着灯。周翁带船户守在外河,不进,也不退。冯季成年老,仍叫人扶来,在巷口坐下,像替这一夜压住城里那些快要起来的疑心。

陈伯年也来了。他把纸铺在膝上,写了几笔,又停。他不知道该不该写顾家后水道被摸。写了,顾家完了半条;不写,若夜里真出事,便是他替顾家遮。纸在灯下白得刺眼。他最后把那张纸折起,塞进怀里,没有烧,也没有写完。

快天亮时,水道里响了一声。

刘七立刻握刀。莫天祐抬手,叫他别动。

水草晃开,一个人从泥里爬出来。不是小丁,是顾家那个后生。他半身是泥,脸上青紫,嘴唇裂开,爬到废埠边便倒下。顾翁冲过去,被刘七拦住,先翻他的手。手里没有刀,没有钥匙,只有一小块湿布。

顾家后生喘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小丁……没跟他们走。”

刘七蹲下,声音发哑:“他在哪儿?”

后生指了指水道外头,手抖得厉害。

“他把船推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自己留在草里。”

话还没说完,北岸那边传来一阵鼓声。不是攻城的鼓,短而齐,像有人在点名。天光刚起,河面上雾未散,薛怀简的声音从对岸传来,不高,却清楚。

“无锡若要小丁,午前开后水道。”

顾家后生闭上眼,泥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。刘七站起身,手里的那只小丁旧鞋被他捏得变了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