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沉船
小丁那一更空着。
北栅门里挂短矛的木钉还在,矛不在。墙根下有一块旧石,往日小丁换更时常坐在那里,把鞋里的泥磕出来。天没亮,石上落了一层湿灰,没人去擦。
刘七坐在门槛里,肩上布条渗着血水。他听见更鼓漏了一声,脸色就变了。
“谁替他?”他问。
没人答。
外头有人说,丁老船户来了。
丁老船户是小丁的父亲。城西便桥被拆以前,他靠一条窄底渡船过日子。桥断后,船也不常用了,停在芦苇湾里,船底常年吃水,木皮发黑。他进北栅时,手里拿着小丁的一只旧鞋。那鞋是昨夜水道里捞回来的,泥已经抠净,鞋帮却塌着,像少了一截脚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问人。
他只看着刘七:“我儿子在哪一更?”
刘七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来。
莫天祐从后水道回来,身上还带着泥。顾家后墙堵了,水仍从缝里渗出来。老孙听完水声,叫人把他抬到北栅,说后水道虽断,芦苇湾外头还有一线浅路。夜里若有小船贴着沉泥来,灯照不见,矛也够不着。
“要堵。”老孙躺在门板上说。
“拿什么堵?”周翁问。
老孙闭着眼:“窄底船。船头低,船腰宽,沉在湾口,水从两边走,人过不来。”
这话一出,船户巷的人都低下头。
窄底船不是没有。可每一条船都有一家人。船沉了,不是少一件物,是少一口饭,也少一条退路。
丁老船户看了看众人,忽然把小丁的旧鞋揣进怀里。
“我那条合用。”
没人接话。
刘七猛地站起来,肩伤一扯,半边身子都弯了下去。他咬牙说:“不行。”
丁老船户看他:“为什么不行?”
刘七道:“那是你家的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儿子还在对岸。”
丁老船户的脸抽了一下,很快又平了:“正因为他在对岸,不能再叫人从这条水路进来。”
刘七说不出话。
莫天祐看着丁老船户。那条渡船他见过。小丁小时候常坐在船尾,脚够不着水,拿竹篙乱拨,被父亲骂。北栅桥丢的那夜,小丁就是从那条船边跑来值桥。后来他挨刘七打,鞋里还带着船上的泥。
“沉了,就起不来了。”莫天祐说。
丁老船户点头:“船本来也旧了。”
这是假话。旧船也是船。能载人,能换菜,能偷一口水路。沉了,就是沉了。
周翁往前走了一步:“若要沉,也该船户同说。”
丁老船户看向他:“周翁,你说了,我这船就不沉?”
周翁停住。
顾翁从人后出来。他昨夜拆了后墙,手上包着布,布上还透着血。他没有说顾家如何,只叫伙计去取旧铁链和几块磨盘石。伙计愣了一下,他又说:“取。”
冯季成也来了。他年纪大,走得慢,到了北栅,听见要沉船,没有劝。他解下腰间旧布带,递给丁老船户:“船头绑这个。沉下去也认得。”
丁老船户接过,手指在布带上停了一息。
天亮时,众人把船拖到芦苇湾。
那条船比记忆里更瘦。船舷磨得发亮,船底补过几块新板,一看便知主人舍不得它死。丁老船户下水,把船从芦苇里推出来。水到他腰,他的背弯着,却稳。
刘七也下去了。他肩上不能使力,就用另一只手扶船尾。丁老船户看了他一眼,没有赶。
“你从前打过我儿子。”丁老船户说。
刘七哑声道:“打过。”
“他怕你,也听你。”
刘七低着头:“等他回来,你叫他打我。”
丁老船户摇了摇头:“回来再说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船被推到湾口。老孙让人量水,嘴里骂骂咧咧,说偏一尺都挡不住。莫天祐站在岸上,手里握着绳。陈伯年也来了,袖中露出一截纸。他看着船,又看丁老船户,像想问这件事该怎么留下。
丁老船户先看见了。
“陈先生,别写借。”
陈伯年一怔。
“也别写征。”丁老船户说,“船是我自己沉的。你写了,日后有人说我拿船换了什么;不写,日后也没人还我。我都认。”
陈伯年把那截纸慢慢塞回袖里。
丁老船户拿起铁锥,凿第一下时,船身只闷响了一声。第二下,水从小孔里冒进来。第三下,声音变了,像木头在喉咙里咽水。
刘七扶着船尾,脸色比伤口还白。顾翁把铁链拖过去,链子落进船舱,砸得木板一颤。冯季成的旧布带系在船头,被水浸湿,颜色暗下去。
船沉得不快。
它先是矮了一点,像累了;再往下,水漫过船舱,旧篙、破篓、半截麻绳都浮起来。丁老船户把那半截麻绳捞出,又放回去。最后船头一歪,被磨盘石压着,慢慢卧进湾口的泥里。
芦苇晃了一阵,又静了。
湾口从此窄了。水还能过,船不能过。
丁老船户站在水里,许久没有上岸。刘七伸手去扶他,他没有躲,只说:“我家以后没有船了。”
刘七的手僵在那里。
莫天祐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像塞着冷泥。人没救回来,船先沉了。这个决定是他点头的,没人能替他轻。
午后,北岸没有动静。薛怀简没有喊话,也没有递东西。越是这样,南岸的人越觉得那条沉船像沉给自己看的。
夜里,小丁那一更仍要敲。
丁老船户自己坐到木钉下。刘七想拦,被周翁按住。更鼓递到老人手里,老人握了一会儿,第一下敲得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第二下重些。第三下传过北栅门,传到芦苇湾,传到那条新沉的船上。
没有人说小丁回不来。
可从这一夜起,小丁若真摸回南岸,少了一条他熟得闭着眼也能划进来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