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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后水道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27 / 4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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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前还没到,顾家后水道外已经站满人。

顾家的人在墙里,船户在河边,北栅的人堵着巷口。南低地三户也来了,蒋菜户手里拿着那块旧灶砖,像拿着一件无用却不能丢的兵器。许家妇人站在人群外,没有往前挤。她的丈夫还在对岸,如今又多一个小丁,城里每丢一个人,她脸上的神情就更硬一分。

顾家后生醒过一次,说了经过。

昨夜他和小丁巡旧沟,见水草里有人影。两人追过去,被饭香引到废埠。不是他们贪饭,是那碗饭旁边压着一块布,布上画了顾家后水道的栅口。顾家后生一眼认出,慌了,想回去报信,小丁却看见水道里有小船。他们刚靠近,草里便扑出人。小丁把顾家后生推下泥沟,自己拿短矛拦住。后生在泥里听见小丁喊“回去”,再醒来已在旧箱旁。

他说完,顾翁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
顾家后生是他家远支,不算亲,却从小在顾家吃饭做活。顾翁从前只把他当一双手,搬木、开门、守仓。今日听他说“小丁把我推下去”,顾翁忽然发现,这个后生若昨夜死了,自己或许连他母亲叫什么都要问管事。

午前,薛怀简果然出来。

他没有押小丁到最前,只让人把一根短矛插在北岸泥上。短矛是小丁的,矛柄上还缠着旧布。小丁人被按在后面,看得见,却听不清他说什么。他脸上有伤,站不直,仍朝南岸望。

薛怀简道:“后水道原是旧粮道,不在水关正闸。开一线,清水、送饭、换人,皆可。张公帐前不问你坐不坐旧州公座,只问你无名无分,凭什么关尽无锡活路。”

刘七立在南岸,眼睛红得吓人。

他没有骂。小丁从丢北栅桥那夜起,就一直跟着他。挨过他的打,喝过他的半碗粥,白日搬南低地,夜里巡旧沟。刘七从前只觉得这后生欠一块桥板,欠到什么时候都不够还。到这时才知道,欠的人若被对岸拿住,自己心里并不轻快。

周翁低声道:“后水道若开,以后船户巷就守不住嘴了。人人都知道还有一条路。”

顾翁道:“它本来就瞒不住了。”

冯季成坐在巷口,手扶拐杖。他今日没有去前头,只叫人把话传进来:“后水道不能由顾家一户说开,也不能由莫郎君一人说开。”

这话又像要议事。陈伯年听见,心里一阵厌。不是厌冯季成,是厌这座城每到伤人处,总要找一个说法把刀垫住。他手里拿着昨夜那张没写完的纸,纸角已经被汗浸软。

莫天祐站在废埠边,看着那条窄水。

后水道水面不宽,若开,小船能进;若堵,水仍会从底下渗。薛怀简要的未必是真开。他要城里承认,水关之外还有门,顾家之外还有路,莫天祐守的不是完整的一城,只是一段随时会被旧路、旧账、旧人咬开的边界。

“不开。”莫天祐说。

刘七闭了闭眼。

顾翁看向他:“小丁呢?”

莫天祐道:“救。”

“怎么救?”

莫天祐弯腰,从泥里捡起一块旧船板:“堵后水道。”

众人一怔。

刘七先反应过来:“你要封?”

“封死。”

昨夜他说留着,等小丁回来。小丁没有回来,顾家后生回来了。今日再留,就不是眼,是门。门只要在,薛怀简每隔一日都能拿一个人、一碗饭、一句话来敲。

顾翁的脸一下灰了。

“封了,顾家以后进木料、进药,少一条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昨夜说不封。”

“昨夜等人,今日堵门。”

顾翁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他转头叫顾家伙计:“拆后墙。”

顾家的人全愣住。后墙是老墙,里面还有一段仓房。拆了,不只是水道断,顾家内外也破。伙计不敢动。

顾翁提高声音:“拆。”

第一镐下去,墙皮落了一片。第二下,露出里面旧砖。顾家的女人在院里哭出声,顾翁没有回头。他脱下外袍,自己去搬砖。搬第一块时,手指被砖角划破,血流到砖缝里。他把砖递给莫天祐。

“堵。”

莫天祐接过砖,跳下废埠。

刘七也下去。他肩伤未好,搬一块砖便咳一阵。周翁没有说话,叫船户把破船板拖来。蒋菜户站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旧灶砖放到地上,又抱起来,最后咬牙把它递过去。

“这个不堵水。”他说。

莫天祐看着那块黑砖。那是蒋家从南低地带出来的灶口砖。

蒋菜户说:“堵缝。”

莫天祐接了。

那块砖被塞进后水道最窄处,旁边用旧船板顶住,上头压顾家拆下来的青砖。泥水从缝里挤出来,浑浊,带着米糠。顾翁站在墙边,看那块灶砖一点点被泥盖住。蒋菜户的妻子在后面看见,捂住孩子的眼睛。

北岸显然没想到南岸会封后水道。

薛怀简脸色第一次沉了。他让人把小丁往前推。小丁踉跄几步,抬头看见南岸正在堵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嘴角裂开的血又流下来。

刘七看见了,手里的砖差点掉进水里。

薛怀简道:“堵了这道,人便不回了。”

莫天祐没有抬头,只把一块砖压进泥里。

“薛先生,”陈伯年忽然开口。

众人都看他。他平日不隔水喊话,更不愿让自己站到前头。今日他走到废埠边,手里捏着那张没写完的纸。

“昨夜后水道的事,我没有写完。”他说,“你若要拿小丁换一条旧粮道,我今日写给城里看。不是写顾家有私路,也不是写莫天祐封门。写你夜里用饭诱人,拿活人逼水。你是懂旧衙门文书的人,知道这种话一旦传开,往后再来递什么名目,城里人先闻到的都是这碗饭味。”

薛怀简看着他。

陈伯年的手在抖,却没有退。他把那张纸慢慢折起,塞进怀里。

“这笔我先不给你用。”他说。

这句话说得并不响,却让南岸许多人抬头。陈伯年自己说完,脸色也白了。他一生信纸,怕的就是无凭无据。可今日他知道,若把顾家后水道写死,顾家便成众矢;若把小丁被诱写成一条案,后头就只剩追责。纸会留下刀口,薛怀简也会顺着刀口割。把纸收起,不是轻,是把自己从账房的位置上往泥里推了一步。

顾翁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搬砖。

后水道堵到半高时,水势变了。水从两边乱窜,冲得人站不稳。老孙被抬来,躺在门板上指挥,骂声不断。刘七几次险些滑倒,莫天祐伸手拉他,两个人都摔在泥里。蒋菜户跳下去,用肩顶住船板。顾家的一个妇人也冲出来,递绳,手被麻绳勒破。冯季成坐在巷口,忽然站起来,叫随从从塌墙里抽出一根旧门闩。

“横后头。”他说。

旧门闩被泥水一点点吞进去。冯季成没有再看,扶着墙站着,像一下老了许多。

午后,后水道封住了。

不是全干,水还从缝里渗,却不能走船。顾家后墙破了一个大口,里面的空仓、半廊、几只旧箱都露在外头。蒋家的灶砖埋在泥下。顾翁坐在墙根,手上全是血。刘七靠着船板喘,眼睛还望着北岸。

薛怀简没有放小丁。

他让人把小丁带回去。小丁被拖走时,没有再挣,只回头看了一眼南岸。刘七忽然往前冲,被莫天祐拦腰抱住。刘七伤口裂开,血透出布。他嘶声道:“你堵了路,还是没救人。”

莫天祐抱着他,没有放。

“是。”他说。

刘七挣了几下,最后力气尽了,跪在泥里。周翁走过来,把他扶住。刘七没有推开他。这个平日最不信船户弯话的人,此刻把半边重量压在周翁肩上,像终于承认自己站不住。

傍晚,顾家后墙没有再补。破口用几块船板临时挡着,谁都看得见里面。顾翁说不必遮,遮也遮不回去了。

陈伯年回到旧州衙,手里空着。他坐在右案后,案上没有纸。沈衡问今日怎么记,他很久没有答。

最后他说:“先记小丁未归。”

沈衡等他往下说。陈伯年却不说了。他看着自己指缝里残留的泥,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是纸少了,而是人少了。

夜里,北栅没有敲小丁那一更。

顾家原定傍晚进来的两捆药草停在后巷外。后水道断了,挑夫只得绕水关正路,走到半途遇上退水,药草湿了一半。顾家妇人在破墙后低声哭,哭的不是一条暗路,是往后每一捆药、每一根木、每一袋米都要多绕一圈,多受一回眼。周翁听完,只说:“明日船料会迟。”刘七在北栅听见这句话,闭了闭眼,没有骂。

刘七醒着,听见那一处空,眼睛睁到天亮。顾家破墙外有水渗出,一滴一滴落在泥里。旧学屋里,蒋菜户的孩子找不到那块灶砖,哭了一阵,被母亲捂在怀里。冯季成坐在门槛上,叫人把门开着,听外头水声。

莫天祐独自去了后水道。

封泥还软,踩上去会陷。他站在边上,没有再往前。北岸的灯在远处亮着,小丁看不见,许船户也看不见。水道堵住了,一条路从此断了,可人没有回来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旧伤裂开,泥嵌在血里,洗不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