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流夫书架 水关未开 打开阅读器

第三十章 插尺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30 / 45 章
本章浏览人数 --

北岸在水里立了一根竹尺。

竹子很长,削得直,外头涂了白灰,上面用墨画着一截一截的线。两个兵站在泥里扶着,另一个人用木槌往下敲。每敲一下,水面便震一下,墨线也跟着晃。

薛怀简站在岸上,青衫换成了短衣,衣角扎起,像真要下水办事。他身后押着两个人。许船户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小丁站在旁边,手被绑在身前,脸上有伤,嘴角裂着。他看见南岸有人来,先是抬头,随即低下去,像怕看见谁。

丁老船户还是看见了。

他本在北栅门里补那一更,听见北岸插尺,拄着篙就来了。昨夜沉船后,他没睡,眼窝深得吓人。此刻他站在人群前,怀里还揣着小丁那只旧鞋。

小丁也看见了父亲。

他张了张嘴,没有喊。薛怀简侧头看他一眼,他便把嘴闭上。

莫天祐站在水关南岸。刘七在他左边,肩伤未好,脸色灰白。周翁带着船户站在稍后。顾翁手上包着布,冯季成由人扶着,没到最前,只在石阶边停下。

老孙被抬到闸楼下,听了一会儿水声,脸色变了:“他们插的地方准。”

准,就是可怕。

那处水不深不浅,离西闸不远。竹尺一立,水涨水落、闸底受力、昨夜小水流往哪里偏,都会在尺上留痕。若让它站过一夜,北岸不必进城,也能看出水关的病处。

薛怀简隔水道:“莫守事,既称守水关,水关总要点验。张公不问你旧州衙公座坐不坐,也不问你手里有没有印。只问一件事,西闸、小水、后道,哪一处还能行船,哪一处只能走水。”

他不拿出任何盖印文书,只把“守事”二字咬得很轻,像先替日后那张可能来的纸试一试城里的反应。

没有人答。

薛怀简又道:“点验不入城。水尺立在半箭地,明日午前取数。若南岸愿开小水窗,让一桶清水过来,我放一人回去。”

他说得平,像在谈一件公道买卖。

刘七握紧刀柄。

丁老船户忽然往前一步:“放谁?”

薛怀简看向他:“老丈要谁?”

小丁猛地抬头:“爹,别说!”

这声喊终于传过水面。丁老船户身子晃了一下,像被人从胸口推了一把。

薛怀简没有笑。他只是指了指竹尺:“水有数,人也有数。开一线,回一人。不必交册,不必交钥匙。”

这话比逼人开门更毒。它把水关切成一线,把人也切成一个。小水窗不是大关,放一桶水似乎不是开城;小丁不是全城,救一个人似乎也不算坏规矩。可只要今日用一桶水换一个人,明日就能用一船米换一段闸,用一个父老换一把钥匙。

莫天祐说:“不开。”

丁老船户听见了,眼睛却还盯着小丁。

薛怀简转头吩咐人继续敲竹尺。木槌落下,竹子又往泥里沉了一截。小丁被押着站在尺后,水漫到他的脚踝。他身子发抖,不知是冷,还是疼。

丁老船户忽然把怀里的旧鞋塞给刘七。

刘七一愣:“你做什么?”

丁老船户没有答。他抓起岸边一根旧篙,往水里走。

刘七反应过来,扑过去拦。他伤着肩,只能用半边身子挡。丁老船户年纪大,却是水上人,脚下熟,一下从他臂下滑开,踩进泥水里。

“爹!”小丁喊。

莫天祐厉声道:“拦住他。”

刘七咬着牙追下去,从后头抱住丁老船户。两人在泥里一同摔倒。水不深,泥却软,脚一陷便拔不出。丁老船户像疯了一样挣,手指抠进刘七伤处。刘七闷哼一声,仍不放。

“你放开我!”丁老船户嘶声道,“那是我儿子!”

刘七脸上全是泥和汗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还拦?”

刘七答不出来,只死死抱着他。

北岸的人停了槌,都看着。薛怀简没有叫人放箭,也没有叫人退。他像早知道南岸会先乱。

水忽然一冲。

昨夜沉下去的那条渡船挡住了湾口,水从两边绕,泥底本就虚。丁老船户一脚踩到船尾旧缝,整条腿陷下去。刘七去拉他,肩上伤口裂开,力气一散,两人一同往旁边倒。只听一声闷响,像湿木折断。

丁老船户的脸一下白了。

他没有叫,嘴张着,却发不出声。刘七低头看见他的腿被船板和泥夹住,位置不对,心里先凉了半截。

“绳!”刘七喊。

周翁带人冲下水。顾翁也下去了,手上的伤被水泡开,血很快散在泥里。莫天祐跟着下去,脚一踩到沉船边,便知道那条船已经彻底咬进泥里。昨夜它是堵路的,今日成了夹人的东西。

小丁在北岸挣扎,被人按住。他喊父亲,声音嘶了。许船户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,肩膀抖得厉害。

众人把丁老船户拖上岸时,他那条腿已经不能着地。老船户咬着一截布,额头全是汗。刘七跪在旁边,手里还抓着那只旧鞋,鞋帮被他捏裂了一道。

丁老船户缓过一口气,第一句问:“尺呢?”

没人答。

他偏过头,看见北岸竹尺还立着。方才南岸乱成一团,北岸的人已经把尺打牢了。白灰竹身在水里直直地站着,墨线湿到一半,像一只睁开的眼。

莫天祐站起来,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滴。

刘七抬头看他,眼里全是血丝:“现在怎么办?”

莫天祐没有立刻说话。

若此时冲出去砍尺,北岸手里有小丁和许船户。若射,半箭地水宽雾散,箭不一定中尺,却一定会落在人边。若不动,水尺过夜,西闸的虚处、小水的流向,都会被看见。

这不是纸上的选择。地上躺着丁老船户,北岸站着小丁,水里立着竹尺。

陈伯年不知何时到了。他看着丁老船户的腿,又看那根尺。有人问:“陈先生,这事记不记?”

陈伯年没有拿纸。

“先抬人。”他说。

顾翁回身叫人拆顾家破墙边剩下的门板。冯季成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,垫在门板上。周翁亲自扶丁老船户的肩,不让他看自己的腿。刘七想帮,被丁老船户一把抓住手腕。

“更还敲吗?”老人问。

刘七喉咙动了几下:“敲。”

丁老船户闭上眼:“那就敲。别让他听见空。”

这句话传到水边,小丁像是听见了。他不再挣,只直直望着南岸。薛怀简看了他一眼,叫人把他往后带。

竹尺留在水里。

傍晚,丁老船户被抬回北栅。那条被沉下的渡船再也起不来,他那条腿也未必还能撑船。刘七坐在门里,握着更鼓,第一下迟迟没有敲。

水关外,白灰竹尺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水一点一点涨上去,墨线一寸一寸湿开。南岸所有人都看着它,却没有一个人能把目光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