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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断尺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31 / 4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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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尺在水里立了一夜。

天亮时,白灰被水泡得发胀,墨线湿开,像一节节烂在竹皮上的伤。北岸没有人来取数,薛怀简也没有露面,只留两个兵远远守着。南岸的人从夜里看到早晨,眼睛酸了,仍不敢散。

丁老船户躺在北栅门里。腿用门板夹着,布条勒得紧,血却还往外洇。药铺的人来看过,说骨头折了,泥水又脏,能不能保住腿,要看这几日发不发热。

老人听完,只问:“更敲了吗?”

刘七坐在一旁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敲了。”

丁老船户闭上眼,像这就够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伸手摸怀里。小丁那只旧鞋还在,鞋帮裂了一道,是刘七昨夜捏坏的。老人摸到鞋,手才停住。

莫天祐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
他一身泥干在衣上,硬得像壳。昨夜有人劝他回旧州衙,他没回,只在闸楼下坐着,看那根尺一点点吃水。水涨多少,他看不准;北岸看得准。水关这些日子哪里修过,哪里堵过,哪里软,哪里硬,都可能被那根尺慢慢看出来。

老孙被抬到岸边,听了半天,说:“不能让它再站一日。”

周翁问:“夜里去?”

老孙摇头:“夜里水更乱。人下去,摸不到尺,先摸到刀。”

刘七站起来:“白日我去。”

他刚起身,肩上的布条就红了一片。丁老船户睁眼看他:“你去不了。”

刘七咬牙:“我爬也爬过去。”

“你爬过去,”老人说,“我儿子看见,又要喊。”

这句话把刘七按回了门槛上。

莫天祐走到水边。竹尺离得不远,偏又不是伸手能到。半箭地的水面看着窄,底下是昨夜沉船搅出的烂泥。北岸守着人,小丁和许船户不见,不知被带到哪里去了。若派人下水,薛怀简未必放箭,他只要把小丁推出来,就够了。

顾翁从顾家破墙那边过来,手上新缠的布又湿了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顾家妇人,怀里抱着一捆旧麻绳。她不是来哭的,把绳往地上一放,说:“旧染坊还有几只空油篓,篓口窄,能浮。”

顾翁看了她一眼,像也是才知道。

周翁蹲下翻那捆麻绳:“你要做浮套?”

顾家妇人说:“从前捞沉布用过。人不过去,篓过去。绳绕尺,船户在这边拉。”

刘七冷笑:“北岸看着我们套?”

妇人抬头:“那就叫他们看。看见的是篓,不是人。”

她说完,低头不再看众人。顾翁低声说:“她丈夫早年在染坊淹死,就是捞沉布的时候。后来她不许家里人再碰这些篓。”

周翁的手停了一下。

莫天祐看向那妇人:“你会套?”

妇人说:“会。可水急,篓轻,第一次未必成。”

“几次能成?”

她看了一眼竹尺:“看命。”

刘七忽然说:“用我。”

众人看他。

他指着自己腰间的旧铁钩:“我不下水。你把绳绑在我身上,我在前头拉。若北岸放箭,也先射我。”

莫天祐没有答应。

刘七走近一步:“你总不能只看着。”

莫天祐看着水面。他知道刘七说的是他,不是众人。昨夜丁老船户的腿折在沉船边,竹尺却立牢了。每个人都看见他没有办法。再这样看一日,水关守事这几个字就要像白灰一样泡开。

“我去拉第一绳。”莫天祐说。

刘七脸色变了:“你疯了?”

“我不下水。”莫天祐道,“站在浅处拉。”

陈伯年不知何时到了,衣摆还带着昨夜的灰。他听见这句,立刻说:“不行。”

莫天祐转头看他。

陈伯年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你若中箭,城里先散。”

“那就不中。”莫天祐说。

这话不像话。陈伯年听得胸口一堵,却没有再劝。他忽然明白,莫天祐不是不怕。他是怕到已经不能再站在岸上。若这一日仍由别人下泥、别人断腿、别人沉船、别人交出种豆,莫天祐这个无名无印的守事,就只剩一句让人听厌的话。

浮篓很快扎好。旧油篓外缠麻绳,绳头系铁钩。周翁带船户调水向,顾家妇人亲自捆结,手指快得让人看不清。刘七守在莫天祐身后,把另一根绳绕在自己腰上。顾翁把家里剩的一块厚木板拖来,垫在岸边烂泥处,叫莫天祐站上去。

北岸的人果然看见了。

薛怀简出来时,南岸第一只浮篓刚放下水。它顺流偏开,离竹尺差了很远。北岸有人笑。薛怀简没有笑,只看着那只浮篓被拉回去,又看第二只放出。

“莫守事,”他隔水道,“一根尺而已,何必伤人?”

没人答他。

第二只浮篓绕过竹尺,却没挂住,撞在尺身上,白灰掉了一片。北岸守兵往前走了两步,小丁被人带出来。他脸色灰白,站得很勉强。丁老船户在北栅听见动静,挣着要起,被刘七手下按住。

薛怀简道:“再拉,我便叫他站到尺边。”

莫天祐手里的绳停了一下。

刘七在他身后低声说:“别看他。”

莫天祐还是看了。小丁也看着南岸,嘴唇动了动,像是说什么,却听不见。薛怀简让人推他往水边走。水没到小丁脚背,他晃了一下。

陈伯年忽然上前一步,站到岸边。

“薛先生,”他说,“你今日把人押到尺边,就是告诉无锡,尺不是点水,是点人。往后你再说清水、换人、点验,城里听见的都是这个。”

薛怀简看向他:“陈先生今日又不写?”

陈伯年脸色白了白。

他袖里有纸,纸上昨夜只写了几行,又被他揉过。写,便要把小丁写成被用的人;不写,小丁仍在水里。纸救不了人,也遮不住人。他忽然从袖中把纸取出来,撕成两半。

纸声很轻,南岸却都听见了。

“今日不替你留话。”陈伯年说。

莫天祐就在这时放出第三只浮篓。

顾家妇人手下一紧,浮篓借着斜水绕过去,铁钩擦着竹尺滑下。周翁大喊:“稳住!”刘七把腰一沉,莫天祐双手猛地一拽。竹尺先是不动,随即在泥里晃了一下。

北岸兵卒推着小丁往前。小丁忽然把身子往旁边一倒,整个人摔进水里。押他的人慌了一瞬,伸手去拽。竹尺又晃了一下。

“拉!”刘七吼。

南岸十几只手同时抓住绳。顾翁、周翁、蒋菜户、顾家妇人,都在绳上。麻绳勒进掌心,血和泥混在一起。竹尺终于歪了,泥底发出一声闷响。白灰竹身斜斜倒进水里,墨线被水一卷,散开了。

北岸有人骂。薛怀简没骂,只低头看着水面。

小丁被重新拖起,呛得弯腰咳。莫天祐松开绳时,掌心已经磨烂。他想再看小丁一眼,却被刘七一把拉回岸上。几支箭落在水边,没有射人,像只是告诉南岸:北岸看得见,也够得着。

竹尺断了半截,剩下半截被水带到沉船旁,卡在芦苇里。

众人没有欢声。丁老船户的腿还断着,小丁还在对岸,许船户也没回来。竹尺倒了,只是少了一只眼,不是少了一只手。

傍晚,莫天祐回到北栅。丁老船户听说尺断了,摸着旧鞋,半晌说:“他摔进水里了?”

刘七说:“自己摔的。”

老人闭上眼,眼角渗出一点水,很快被皱纹收住。

“那更要敲。”他说,“他在那边听得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