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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浊水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32 / 4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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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尺虽断,水却浑了。

第二日一早,水关小水窗流出来的水带着泥腥。起先只是水色发黄,到了午前,桶底沉下一层黑沙。挑水的妇人不敢用,倒回沟里,又怕被人说浪费,只能蹲在水边看。

老孙闻了闻,说:“闸底被搅了。”

断尺时众人拉得狠,沉船旁的泥也被带动。西闸本就虚,水从暗处绕了一夜,把底泥翻上来。清水井在城里不是没有,可靠近水关的几处井都浅,汛后味重。义仓熬粥要水,药铺洗伤要水,北栅也要水。水一浊,比米少还快让人乱。

旧学屋先闹起来。

蒋菜户的孩子喝了半碗稀粥,夜里就肚痛。到天亮,几个孩子都蹲在墙边吐。蒋菜户抱着儿子去水关,孩子脸小得像一张湿纸。他见到莫天祐,没骂,只把孩子往前递。
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
莫天祐低头看。孩子眼睛半睁,嘴唇干,手还抓着母亲衣角。莫天祐伸手想摸他的额头,蒋菜户的妻子往后一躲。

“别碰。”她说,“你手上全是水关的泥。”

这句话让周围人都静了。

莫天祐把手收回。他掌心昨日磨烂,伤口沾过水,边上发白。陈伯年站在他身后,听见这句话,脸色比莫天祐更难看。昨日他撕了纸,今日没有纸可撕。孩子吐出来的水,不能收进袖里,也不能不写。

老孙说,要清小水,得有人下到闸底,把昨夜翻起的浮泥和碎竹捞出来。不能大开闸,只能开一条极窄的缝,让水带泥走。人要在旁边用竹筛拦,稍一失手,缝就会被冲大。

刘七听完,说:“我下。”

老孙看了他一眼:“你下去,就是多一个要捞的人。”

刘七肩伤裂过两回,昨夜又拉绳,脸上没有血色。他瞪着老孙,却知道老孙不是讥他。

周翁说:“船户下。”

他说得太快,身后几个船户看向他。周翁没有回头。他从前总替船户巷算退路,今日这句一出口,便把退路堵了一半。

“我也下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
刘七冷声道:“你会下水?”

周翁脱下外衣,露出里面一件旧短褐:“我年轻时也摇过船,不是只会说话。”

顾翁站在一旁,忽然叫顾家伙计去取白布和酒。有人看他,他说:“清水清不出来,伤口先烂。顾家的酒不多,先拿来洗手。”

这回没人说顾家还藏着。

冯季成也来了。他拄着杖,站在水窗边看浊水,看了许久,对随从说:“去我家,把后院那口老井打开。”

随从一怔:“那井早封了,水浅,家里还要用。”

“打开。”冯季成说,“先给旧学屋。”

这句话传开,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响。冯家老井不大,却是冯家私宅里的井。从前外人连后院都少进。如今一开,往后谁家有井、谁家有水,就都藏不住了。

陈伯年看着冯季成,手指动了一下。他想记,却又停住。

冯季成瞥见了,淡淡道:“别忙写。水先挑走。”

陈伯年低下头。

清水役从午后开始。

说是清水,其实先下去的是人。周翁第一个踩进闸底。水没到腰,他的脸立刻白了。底下不是平地,是烂泥和碎木,脚踩进去拔不出。他咬着牙没叫,扶着竹杆往前挪。两个年轻船户跟在后面,肩上背着竹筛。

老孙躺在门板上指挥:“左边,别碰闸槽。碎竹先捞。泥别扬,压住,慢慢带。”

小水窗开了一线。浊水从缝里挤出来,像有人在门后吐血。竹筛一放下去,立刻沉了半边。周翁弯腰去扶,身子晃了一下,差点被水拖倒。刘七在岸上看得眼睛发红,几次要下,被莫天祐按住。

“你守绳。”莫天祐说。

刘七咬牙:“我只会守绳了?”

“今日就守绳。”

刘七看着他,忽然没有反驳。他把绳缠在臂上,站到岸边。绳的另一头系着周翁腰。周翁从前说话弯,刘七最看不上;此刻那根绳在刘七手里,周翁的命也在他手里。

顾翁带人送酒和布,自己没有靠后。他把布撕成条,递给下水的人擦手。一个船户从水里上来,脚背被竹刺划开,血流得很快。顾翁蹲下替他按住,手上旧伤被碰开,也流血。船户低声说:“顾翁,不用你。”

顾翁没有抬头:“今日我手闲着也没用。”

旧学屋那边,冯家的井水被挑来了。井水不多,带一点土味,却比水关的浊水清。第一桶送到蒋菜户家,蒋菜户妻子接过,手停了一下。

“这是冯家的?”

挑水的人点头。

她看着桶里晃动的水,没有喝,先舀了一碗给孩子擦嘴。蒋菜户站在旁边,脸色复杂。昨日他还能骂顾家,今日水从冯家后院来,骂到嘴边也干了。

陈伯年跟着挑水的人走到旧学屋门口。他看见孩子躺在破席上,嘴角还沾着白沫。蒋菜户妻子把碗递给他:“陈先生,你识字。你说这水干净吗?”

陈伯年愣住。

他会看账,会辨花押,会从旧票里找缺口。可一碗水干不干净,他说不准。他低头看碗,水面映出他的脸,瘦而白,像一个不该站在灶边的人。

“烧开。”他说。

女人笑了一下:“柴呢?”

陈伯年无话可答。

他转身出去,到旧学屋后头,把一扇破窗卸下来。沈衡跟在他身后,吓了一跳:“先生,这窗还挡风。”

“先烧水。”

“夜里冷。”

陈伯年停住,看着那扇窗。烧了,孩子今日有水;不烧,夜里有风。哪一样都不是好话。他忽然把窗板抱起来,自己扛到灶边。

蒋菜户看见,眼神动了动:“这也记你账上?”

陈伯年把窗板放下:“记我身上。”

这句话不像陈伯年平日会说的。说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,随即低头劈木。木板潮,斧头劈不利,震得他手腕发麻。蒋菜户看了一会儿,夺过斧头,三两下把窗板劈开。

“你劈到天黑,也烧不开一锅。”他说。

傍晚时,水关那边出了事。

小水窗清到最后,闸底忽然一沉,周翁脚下陷空,整个人被水往缝边拖。刘七第一下没拉住,绳从掌心滑过,皮肉立刻翻开。他嘶吼一声,把绳往腰上一绕,整个人向后倒。莫天祐和两个船户同时扑上去,才把绳稳住。

周翁半身被拖进闸影里,脸贴着水,已经呛了几口。刘七咬着牙,一点点往后退。肩上的伤裂开,他像没有知觉,只盯着绳。

“别松。”莫天祐说。

刘七眼睛通红:“我没松!”

最后周翁被拖上岸时,人已经软了。老孙让人按胸,水从他嘴里呛出来。他醒过来第一眼看见刘七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
刘七掌心全烂,血顺着绳滴。周翁喘了半天,忽然伸手,把刘七的手按住。

“这回,”他说,“我欠你。”

刘七把手抽回来:“先活着。”

小水窗清出了一线,水色到夜里慢慢浅了些。但周翁不能再下水,刘七的手也握不住刀。旧学屋烧开了水,窗少了一扇,夜风灌进去,孩子裹着湿被发抖。

莫天祐站在旧学屋门外,听见里面咳声一阵接一阵。水清了一点,却没有人觉得事情好了。为了这一点清水,周翁差点没上来,刘七废了一双手,冯家的井开了,陈伯年烧了窗。

夜里,北岸传来一声短鼓。

不是攻,也不是喊话。鼓后有人隔水报了一句,说午后有北来的信使到营中,薛先生明日请无锡看一件有印的东西。

话传到旧学屋时,锅里的水刚滚。陈伯年握着木勺,手背被蒸汽烫了一下,竟没有立刻缩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