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流夫书架 水关未开 打开阅读器

第三十四章 夜渡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34 / 45 章
本章浏览人数 --

许家门一夜没有开。

顾家伙计傍晚挑来一小袋米,放在门槛外。天黑时米袋还在,袋角被露水浸湿,许家妇人只从门缝里伸出一根竹竿,把袋子推到街心。伙计站了一会儿,没敢再推回去。

北栅那边也无人劝。

刘七坐在门里,双手缠着布,肩上旧伤又裂,连更槌都握不稳。丁老船户躺在门板上,腿夹着木片,额头发热,醒一阵,昏一阵。每回醒来,都问一句:“更敲了么?”

刘七说敲了。

其实第一更漏了半声。槌从他掌心滑落,砸在地上,声音闷得像一块湿土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,忽然觉得手还在身上,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小丁那一更不能空,丁老船户听着,北岸的小丁也许也听着。可他连一根木槌都拿不住。

后半夜,沈衡跑到水关值房来,说许家门开了。

莫天祐出去时,陈伯年已经在路口等着。两人没有点灯,顺着墙影往旧柳埠走。夜水黑,芦苇叶上有雨珠,风一吹,细细碎碎地响。走近了,才看见许家妇人蹲在岸边,把一块门板往水里推。门板上绑着一只木盆,盆里放着油布包,包里露出男人旧衣的一角。

刘七也来了。他走得慢,手不能用,只能用胳膊抵着腰刀。看见那门板,他声音发哑:“你做什么?”

许家妇人没有回头:“去北岸。”

“你会撑?”

“船户女人,不会撑,也会看水。”

刘七往前一步,脚陷在泥里:“你去了,就回不来。”

她这才转过脸来。夜里看不清她的眼,只看见脸瘦得尖。

“我男人也没回来。”她说,“你们不换,我自己去。薛先生要问旧粮道,我去说。说哪条港能到西闸,哪家旧船认得浅水,谁在南岸说了算,谁能开关,谁能放粮,谁敢认这个主。说完了,他放我男人。若不放,我也省得在门里等。”

莫天祐站在岸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

门板已经吃水,木盆轻轻一晃。再推一把,水就会带着它往北去。旧柳埠这一带浅路曲折,外头人未必摸得准。许家妇人若真从这里过了,北岸便不只多一个人,还多一条路,多一张嘴,能把南岸这些日子谁在前、谁在后、谁不敢坐正堂都说给人听。

“不能去。”莫天祐说。

许家妇人看他:“凭什么?”

莫天祐说:“这条水路露了,往后谁都过不安稳。”

她笑了一下,笑声很轻:“莫郎君,水路是我家男人走熟的。你们说不换,把他留在那边;我自己去,你又说路不能露。你们守的是水关,我守的是我家门。你凭什么连我家门都替我关上?”

这句话比骂更重。刘七低下头,像被人按住后颈。

陈伯年手伸进袖里,又停住。他袖中有一张早备的纸,原想写清旧柳埠夜渡一事,写了,便有来由;不写,事情也不会轻。许家妇人看见他的动作,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扯出来,撕成两半。

“别写我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你们拿来补窟窿的字。”

纸片落在泥里,沾了水,黑成两团。

莫天祐看着那块门板。水面晃了一下,他眼前忽然闪过旧年开闸后的白水。有人在水里叫,他那时站在岸上,手指抠进木栏,指甲断了,也没有把人拉回来。多年过去,那一声还在水底,夜深时总像贴着闸板往上浮。

他把手缩进袖里,攥住了掌心的旧疤。

过了很久,他说:“拖上来。”

没人动。

他又说了一遍:“旧柳埠到北栅,凡能浮人的板、盆、小船、空篓,今晚全拖上岸。拖不动的,凿沉。今后没有私渡。”

这话一落,芦苇边像冷了一截。

周翁被人扶着赶到时,正听见最后一句。他脸色还白,站不稳,靠在一个船户肩上。船户们都看他。船是船户的命,也是他们最后一点退路。周翁看着水里的门板,又看许家妇人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替她说话。

他对身旁人说:“割缆。”

那年轻船户一怔:“周翁?”

周翁闭了闭眼:“先割我巷里那两条。”

第一根缆割断时,绳头像活物一样弹了一下。岸边几个人都退了半步。刘七没有退。他走过去,用胳膊压住许家妇人。她挣了一下,手指抓到他包扎的掌心。刘七疼得脸色发白,却没有松。

“你也拦我?”她问。

刘七声音很低:“我拦你,是我欠许家。”

许家妇人忽然不挣了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下子没了力气。

顾翁带着伙计来了。顾家还有一条小货船,平日藏在破墙后,原说是搬木料用的。今日他让人把船拖出来。伙计迟疑,他自己弯腰去推,手上的伤被船沿磨开,血滴在湿木上。

冯季成也叫人把自家后院几块可浮的旧门板抬来。有人说那是冯家旧屋的门,冯季成只道:“门守不住人,就先守水。”

一夜里,旧柳埠边响了很久。船底刮过泥,空盆被踩裂,门板拖上岸,湿绳堆在墙根。有人低声哭,有人骂,不知骂谁。莫天祐没有走。他站在岸边,看着一件件能载人的东西离开水面。

天快亮时,旧柳埠裸了出来。芦苇还在,泥路还在,水也还在,只是再没有一件能托人过河的东西。

许家妇人坐在空缆旁,怀里抱着那件男人旧衣。顾家米袋仍在街心,湿了一角。刘七从她身边经过时,她没有抬头,只说:“你们把路都收了,他回来走哪一条?”

刘七停住,答不出。

北岸整夜没有喊话。沉默隔着水压过来,像他们已经知道南岸自己砍断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