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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 公座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35 / 4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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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了小船,水桶走得比人还慢。

旧学屋要水,药铺要水,北栅要水。原先还能用小盆、小筏从近处换几趟,如今岸边能浮的东西都拖走了。挑水的人绕过半条街,桶到门前,只剩半桶。病孩子喝一口,伤兵洗一回手,桶底就见了泥。

午前,小水窗又涩住了。

老孙被抬到闸楼下,听了一会儿,骂了半句,没骂完。他伸手摸了摸闸边的湿木,指尖抠下一点黑渣。

“要开一线。”他说,“不然里面的清水出不来,外头的浊泥也散不掉。”

刘七站在旁边,手上布条又换过,还是渗血:“开了还能合?”

老孙没看他:“有好楔就合得住。没好楔,合了也漏。”

“哪里还有好木?”周翁问。

没人答。顾家的木料多半下了闸。水神庙拆过,废庙拆过,船也沉过。湿木到处都是,能拿来顶水的干硬木,却像米一样少。

陈伯年一直没说话。过了一阵,他抬头看向旧州衙的方向。

莫天祐也看懂了。

正堂里那张空公座还在。椅背乌漆剥落,脚却是旧硬木,干了许多年。没人坐,没人撤,人人绕着它走。它从前像一只空眼睛,看着莫天祐站在左案,陈伯年站在右案,看着父老进进出出,看着许多该有人担的事无人担。

莫天祐说:“取来。”

陈伯年喉咙动了一下:“劈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

莫天祐道:“它也没替谁回来过。”

两人进正堂时,堂里很暗。外头水声远,里面尘味重。那张椅子还在原处,椅背上旧锦垫灰扑扑地搭着,像一块没人收殓的布。

陈伯年走过去,手按在椅背上。他当过旧州衙司仓吏,许多年里进这间堂,眼睛都不敢在公座上多停。如今手按上去,才发现漆面裂得厉害,木头却硬。

侧屋里的印匣还锁着。那不是莫天祐的东西,也没有人敢说该由谁抱出来。可只要这张椅子还摆在堂中,城里人进门时,总还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坐在那里,替他们留一点旧规矩的影子。

莫天祐没有看侧屋。他连那张椅子也不肯坐,却要亲手把它劈了。

冯季成拄杖进来。他看见莫天祐和陈伯年抬椅子,脸上变了变。

“真要劈?”

莫天祐说:“小水窗要楔。”

冯季成站了很久,慢慢走上前,把那块旧锦垫取下来。灰落了一地。他把垫子夹在臂下,说:“这个别扔。丁老船户腿下缺软的。”

说完,他退开一步。

椅子被抬出正堂时,街上有人停下来看。没有人问。问了,也拦不住。顾翁带锯来,周翁让两个船户扶着站到一旁,刘七用胳膊夹住绳头。陈伯年拿斧,第一下却没有落。

莫天祐接过斧头。

木头比想的更硬。斧刃砍下去,震得他掌心旧伤裂开。第二下,椅脚开了一道白痕。第三下,木屑飞出来,落在泥里。陈伯年看着那道裂痕,忽然觉得胸口也裂了一下。

顾翁蹲下去,用锯接着开。锯声细而涩,像有人咬着牙哭。冯季成抱着旧锦垫站在旁边,眼睛看着别处。周翁低声指点木纹。刘七想伸手帮,手指一动,血就从布里冒出来,只能用肩抵住木身。

劈下来的椅脚被老孙亲自看过。他把木头放在手里掂了掂,点头。

“够硬。就是短。”

“短了怎么办?”陈伯年问。

老孙把木头往闸边一指:“人补。”

半门是在傍晚开的。

所谓半门,不过是小水窗旁边让出一条缝。缝开得极窄,水却像等久了,一下挤出来。先是浊,后头渐清。老孙躺在门板上喊,周翁在岸上看水向,顾翁下到湿泥里递木楔。莫天祐站在闸边,手握绳,刘七站在他身后,用胳膊和腰替他顶住。

椅脚塞进去时,闸身震了一下。水从木边咬过,发出细细的啸声。顾翁半个身子泡在水里,牙关咬紧,手上的伤在水中散开一缕淡红。

“再压。”老孙喊。

莫天祐和刘七同时使力。刘七掌心不能握绳,便把绳缠在臂上,整个人往后坠。布条很快湿透,不知是水还是血。木楔终于卡住,水声变低,缝里流出一线清些的水。

桶一个接一个接上去。

旧学屋先分,药铺次之,北栅再取。蒋菜户妻子抱着孩子来接水,看见水从旧公座的木头旁流出,眼神动了一下。她没有问这水干不干净,只把碗放到孩子嘴边。

孩子喝得急,呛了一口,咳得背都弓起来。陈伯年伸手想扶,女人这回没有躲,只说:“慢些。”

陈伯年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一息,才轻轻托住孩子的肩。

水到夜里仍在流。

旧州衙正堂空了。不是公座空着,是连那张椅子也没了。地上只剩四个浅印,灰围着印子,像水退后露出的石痕。有人从堂口经过,忍不住往里看一眼,又很快移开。

陈伯年把斧头收回墙边时,手在门槛上停了一下。他知道从这一夜起,这间堂再不能拿一张空椅子替人撑脸。外头若真有盖着印信的文书来,城里也没有椅子可请它坐;莫天祐仍只能站着,站在水声和人声之间。

莫天祐回到水关时,北岸棚下多了一盏灯。灯没有动,也没有喊话,只正对着西闸。水面上那一线清流,在夜色里看不见,却听得见。

陈伯年站在他身旁,低声说:“他们看见了。”

莫天祐看着嵌在闸缝里的那截椅脚。水一口一口咬着它,像迟早要把它也咬成烂木。

“先让城里喝。”他说。

话说出口,他自己也知道,这不是答复,只是把明早推到了夜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