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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 放浊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36 / 4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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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的船是贴着晨雾来的。

不是大船,也不是冲闸的船。几只窄船沿着对岸泥线慢慢移,船头有人执长杆,杆尖探水,探一下,停一下。另有人把一束草放进水里,看它往哪里旋。薛怀简站在岸上,没有穿青衫,短衣束袖,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管,像不是来攻城,是来听水。

他身后还有一个书手,背着小匣,匣角用油布裹着。书手不时低头,拿炭在木片上划几笔。划的不是水声,南岸人隔着雾也能猜到,那里有西闸,有旧学屋,有义仓廊下,有昨日从正堂抬出来的那截硬木。

南岸一看就明白了。

昨夜半门开过,清流虽细,水性变了。北岸不必进城,只要顺着浮草、泥纹和水声,看一上午,也许就能摸出西闸那条缝在哪里。再往后,他们要问的就不只是闸在哪里,而是谁开的,谁允的,谁拿旧州衙的物件填了水口。

老孙被抬到闸下,听了片刻,脸色比昨夜更沉。

“他们在找半门。”

刘七咬牙:“射?”

“雾里射不准。射中了人,他们把小丁拉出来;射不中,尺也好,船也好,还在。”老孙喘了喘,“要把水打浑。”

周翁扶着墙,声音发虚:“哪里还有浑水可打?”

老孙眼睛看向南低地。

那里原是蒋菜户的地。水漫以后,棚拆了,灶砖挖了,后来又用灶砖堵过后水道。那条后水道通着一片淤泥坑,平日臭,水黑,没人愿意动。若把堵口打开,黑水会从低处横冲出来,绕到西闸前,把昨夜那一线清流搅乱。

也会先进旧学屋。

莫天祐转身就走。

陈伯年跟上来:“先搬人?”

“先搬。”莫天祐说,“搬不完也要打。”

陈伯年脚步一顿。他听懂了后半句。

旧学屋里刚烧开水。窗板少了一扇,风从缺口里灌进来,孩子们缩在席上。蒋菜户妻子正在给儿子擦嘴,见莫天祐进来,手停住。

莫天祐说:“出去。”

没人动。

陈伯年先走过去,把最近的一个孩子抱起来。那孩子轻得吓人,头靠在他肩上,嘴里有药味和酸水味。蒋菜户妻子盯着他,像要说别碰,最后没有说出口。

冯季成随后进来,拄杖不便,便把杖扔给随从,弯腰去扶一个老人。老人嫌他慢,骂了一句,他也没回。顾翁带伙计拆门帘,拿来裹孩子。周翁站不住,坐在门槛上指挥船户把床板抬出去。刘七也来了,他手不能抓,只能用肩去顶门框,让人从他身边过。

蒋菜户从后院冲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锄头,挡在后水道堵口前。

“不能打。”他说。

堵口是用他家灶砖砌的,砖缝里塞着草泥。那灶原本在他屋里,后来为了堵水拆了。如今若再打,连这点灶口的影子也没了。

莫天祐看着他:“让开。”

蒋菜户眼睛红了:“我家地没了,棚没了,种没了。水要喝,我给;砖要堵,我给。现在你要把臭水放进孩子睡的地方。莫天祐,你到底还要什么?”

莫天祐没有绕开他。

“要水关不被他们摸准。”他说。

“那我儿子呢?”

莫天祐喉咙像被硬木顶住。他看见蒋菜户妻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孩子头垂着,眼睛半睁。旧学屋外,北岸的探水杆还在雾里一上一下。

他又听见旧年水里的喊声。那声音没有姓名,只在闸木一震时贴上来。他想转身,想让老孙另寻法子,想说今日不开了。可北岸那根长杆又插进水里,慢慢提起,像从无锡城的皮肉里挑出一条筋。

“带他走。”莫天祐说。

蒋菜户握着锄头不动。

刘七走上去。他双手不能用,只用肩膀抵住蒋菜户,把他一点点顶离堵口。蒋菜户一拳打在他肩上,打在旧伤处。刘七疼得眼前发黑,仍没有退。

“骂我。”刘七低声说,“别挡。”

蒋菜户又打了一下,声音哑得不像人:“你们都一样。”

堵口被撬开时,先出来的是臭气。

随后是黑水。水夹着烂草、碎砖、旧泥,一下冲进沟里,又漫过旧学屋后墙脚。席子被人匆忙卷起,还是湿了一半。锅架被水一撞,斜了,半锅刚烧开的水泼在泥里,腾起一阵白汽。

蒋菜户妻子看着那口锅,没有出声。

黑水顺着低沟往西闸前涌去。水面颜色很快变了,昨夜那条清线被撕碎,泥沙翻上来,连芦苇根都被冲得晃动。北岸探水的船停了一下,船头长杆插进泥里,拔出来时带着一团黑。放下的草束原地转了几圈,往旁边乱漂。

薛怀简站在雾里,看了许久。

他没有喊莫天祐,也没有再提那角印影。只是把细竹管收起来,叫身后的书手往南岸看。那书手抬头,看见义仓廊下挤着的人,看见被门帘裹着的孩子,看见蒋菜户坐在泥边,锄头还握在手里。

薛怀简说了一句什么,雾隔着水,南岸听不清。书手低头,在木片上添了一道。随后他又用炭尖点了点旧学屋的方向,再点了点义仓廊下,像不是记水,是记人。

小丁没有露面,许船户也没有露面。北岸的窄船慢慢退回泥线后头,像什么都没发生,又像已经记住了南岸肯放什么,也记住了南岸由谁来放。

南岸没人觉得赢了。

旧学屋湿得不能睡,孩子们被移到义仓廊下。风从廊口穿过,吹得被角发抖。冯季成坐在地上喘气,旧锦垫垫在丁老船户腿下,已经沾了血。顾翁的伙计把门帘拧水,拧出来一股黑。周翁靠着柱子,闭着眼,嘴唇发青。刘七肩上重新渗血,蒋菜户坐在墙根,手里还握着那把锄头,却像忘了放下。

陈伯年抱过的那个孩子吐在他衣襟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擦,只把孩子交给沈衡,再回身去捡被水冲散的药包。纸包一沾水,字全糊了,药粉和泥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包还能用。

莫天祐最后才进廊下。

蒋菜户妻子把破锅旁冲出的一块灶砖捡起来,放到他脚前。砖角碎了,还带着黑泥。

“这是我家的灶口。”她说。

莫天祐低头看着那块砖。

外头水声仍在,西闸前的水浑成一片。北岸退了,半门暂时没被看穿。可廊下的孩子没有地方睡,锅里的清水也没了。

莫天祐弯腰把那块砖拾起来。砖冷得像从死人手里取出,泥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。

他还没直起身,北岸有一支细竹从水面漂来。竹尾缚着半片湿布,被黑水推到南岸泥边。刘七用刀鞘拨住,陈伯年低头去看,布上只有几行淡墨,未见印信,也不署来处。

字被水泡开了,仍能认出几处:蒋氏灶,旧学屋,义仓廊,莫氏擅决。

陈伯年没有把布递给旁人。他攥在手里,墨水染黑了指节。

莫天祐看着那半片湿布,又看自己掌中的灶砖。北岸这回没有问闸在哪里。它开始问,城里这些被拆的灶、被淹的席、被移到义仓廊下的孩子,究竟该算在谁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