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验水
顾家廒门还没堵上,北岸的窄船就下了水。
晨雾薄,水面灰白。那几只船贴着泥线出来,船头没有旗,也没有鼓。最前头一只船上站着许船户。他一只胳膊吊着,另一只手握长杆,杆尖入水时,人跟着晃。他瘦得厉害,像水再重一点,就能把他从船上带走。
许家妇人站在人群后面,看见他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薛怀简站在岸上,身边还是那个背小匣的书手。小匣没有打开。今日他不用印影,也不用布条。他只是看水。
窄船一点点往西闸前移。许船户每探一下,船便停一下。后头有人把草束放进水里,看它旋向哪里。还有人拿细竹管贴近水面,听那条昨夜被浊水搅乱的小流。
老孙被抬到闸下,听了片刻,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不是找半门。”他说,“他们在验。”
“验什么?”刘七问。
“验我们哪里怕人看。”
这话一出,南岸的人都明白了。若他们不动,船会靠到西闸前,探出椅脚楔的位置,探出小水窗的脾气,也探出南岸不敢动许船户。若他们动,许船户就在船上。薛怀简不必喊价,也不必换人,只把人放在水和城之间。
刘七往前冲,被周翁拦住。周翁站得还不稳,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襟。
“你下不了水。”周翁说。
刘七眼睛红着:“那是许船户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他不是顾家的米,也不是门板!”
周翁的手抖了一下,却没有松。
莫天祐站在闸边,看着那只船。许船户也看见了他。隔着水,许船户的嘴动了动,不知是叫他,还是叫岸上的妻子。长杆又一次插下去,离昨夜椅脚楔入水的地方已经不远。
顾翁来了。他额角的布还带血,身后两个伙计拖着昨夜劈下来的廒门。门板厚,裂口新,门上还沾着米糠。
“用这个。”顾翁说。
没人问他舍不舍得。廒已经空了,门再留下,也只是看空。
冯季成也叫人抬来一扇旧门板,是冯家后院的。门漆剥落,门环还在。周翁让船户把旧柳埠拖上岸的空盆、碎板、破篓全搬来,沿着小沟排开。老孙听了水向,喘着气说:“不能一件一件放。要一齐下,乱水,堵船。放早了,漂偏;放晚了,他们看见半门。”
陈伯年站在莫天祐旁边,声音很低:“船上有人。”
莫天祐说: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许家妇人在后面。”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陈伯年不再说。他手里没有纸,却觉得指节发僵。他从前怕写错,如今怕不写。可这一刻写与不写都救不了船上的人。
窄船又近了一点。
薛怀简隔水开口,声音不高:“莫守事,今日只验水。水若是无锡公水,何必怕人看?”
这称呼被他故意拖长了些,像把城里昨日才勉强撑起的名目拎到北岸风里晾。不是印,不是位分,只是一根套索,丢过水来,看谁先去接。
莫天祐没有答。
薛怀简又道:“你昨日开人家的廒,前日放人家的灶,今日若连水也不许人看,城里人会知道,谁在替他们作主。”
刘七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却散在风里。
薛怀简看向岸上那些父老,又说:“张家眼下不逼你开城。只问一句,若北边真有文书下来,无锡还是只认你这句守事么?你拒的是张家,还是拒那一层名?”
南岸没人接话。
莫天祐听见自己的指节在木栏上轻轻响了一下。他不是怕薛怀简说破什么,他怕的是这话会回到城里,回到义仓门前那排空碗,回到顾家空廒,回到每一个昨夜没吃饭的人嘴里。到那时,水关不是开不开的问题,是他还有没有资格说不开。
许船户忽然把长杆抬高了一点,没有立刻落下。船身因此偏了半尺。北岸有人喝他,他身子一抖,又把杆放下。那半尺救不了什么,却让南岸许多人都看见了。
许家妇人捂住嘴,没有哭出声。
老孙看向莫天祐:“再不放,就迟了。”
莫天祐的手按在潮湿的木栏上。旧年那声水里的喊又贴上来,像有人在闸板后用指甲挠。他很想叫那船停,很想叫许船户跳,很想让北岸把人带回去,改日再说。可水不会等,薛怀简也不会等。窄船再往前,半门的位置就会从水声里露出来。
他抬手。
“放。”
第一块下去的是顾家的廒门。门板顺沟滑进水里,先沉了一下,又浮起,打着旋往窄船那边去。冯家的旧门跟着下,破篓、空盆、碎板一齐被推入水。水面顿时乱了。木板撞木板,盆口呛水,碎篾翻起白沫。
许船户看见了,想把船往外撑。可他的胳膊使不上力,长杆扎进泥里没拔出来。船头被顾家廒门撞偏,后头的草束卷进板缝。北岸船上的兵卒忙去拉绳,绳又被空篓缠住。
“退!”薛怀简终于喊了一声。
已经迟了。
冯家旧门横过来,撞在窄船腹侧。船身猛地一斜,许船户整个人摔进水里。他吊着的胳膊先沉,另一只手抓住门环,抓了一瞬,又被后头涌来的碎板拍开。
许家妇人尖叫了一声,扑到岸边。刘七也冲下去,脚刚踩进泥里便摔倒。他双手不能撑,只用胳膊往前爬。周翁和两个船户把他拖住,他像疯了一样挣。
“放开我!”
莫天祐没有动。
水面上许船户的头浮起一次。他离南岸不远,也离北岸不远,却在哪边都够不着。许家妇人喊他的名字。许船户像听见了,脸转了一下,随即被两块门板之间的乱水压下去。
北岸有人扔绳,绳落偏了。南岸也有人想扔,刘七咬着绳头要往水里滚,被周翁死死抱住。周翁脸贴着他的背,声音发抖:“你去了也回不来。”
“那也不能看着!”
“已经看着了。”
水面又翻了一下。这一次,只浮起一片油布和一根断了的船篙。
窄船被乱木挤回北岸泥线。薛怀简站在岸上,脸色很冷。书手没有写,手里的炭停在木片上。今日他们没有验到半门,却看见了南岸会放什么,也看见了莫天祐会舍什么。
水关这边也没有人说话。
漂木堵住了小水窗外的水路,清流断了一阵。老孙叫人赶紧用长钩拨,可许多人手上没劲,钩了几下,木板反而卡得更死。顾家的廒门横在水面,门洞那边空,门板这边也空。
许家妇人跪在泥边,直到水面平了,才慢慢站起。她没有看北岸,也没有看刘七。她走到浅水边,捡起一块被冲回来的木片。木片上还沾着米糠,像是顾家廒门的一角。
她把木片放到莫天祐脚前。
“这回不是路。”她说,“是人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刘七跪在泥里,额头抵着地,肩膀一下一下发抖。周翁松开他,手却还停在他背上。顾翁看着水里那扇半沉的廒门,脸上没有表情。冯季成拄杖站着,老得像再也挪不动一步。
对岸忽然传来薛怀简的声音。
“明日问父老。”他说,“开私廒,断水路,舍船户,这三件事,是莫天祐一人作主,还是无锡众人认他作主。”
没人答。
陈伯年低头看那块木片。他终于伸手进袖里,摸到一张干纸,又把手抽了出来。
纸还是干的。
水边全是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