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沉门

顾家的廒门卡在小水窗外。

门板半沉半浮，裂开的地方咬住闸前的木桩，水从门缝里绕过去，绕得细而急。昨夜放下去时，它是挡北岸探水的东西；到了这一刻，它又成了堵住城里清水的东西。

老孙伏在门板上听了一阵，脸贴着湿木，眼睛闭着。过了许久，他才说：“不拖开，水进不来。硬拖，半门露给北岸看。”

刘七还跪在泥里，肩背湿透，身上全是水草。他听见这话，慢慢抬头，看向河心。

水面已经平了。许船户没有再浮起来。

许家妇人站在不远处，怀里还抱着那件男人旧衣。衣角沾了泥，像在水里泡过。她不哭，也不问，只盯着那扇廒门。

莫天祐走到闸边。北岸的人没有退远，几只窄船缩在泥线后，船上的长杆横着。薛怀简站在岸上，看不清神情。他没有再说话，只让人看着南岸怎样处置。

拖门，北岸会看见他们最怕什么。不拖，旧学屋和药铺明早就没有清水。若为许船户捞人，闸前水路要空出来，半门也要空出来。每一件事都对，每一件事都要伤另一件。

老孙道：“要沉。”

刘七猛地站起来，又因脚下泥滑扑了一下。他用胳膊撑住岸沿，声音发抖：“人还在下面。”

老孙没看他：“门不沉，水走不了。水走不了，里面也要死人。”

“那就先捞人。”

“你拿什么捞？”老孙终于转过脸来，“你双手握不住钩，船都沉了，板都拖上岸了。现在下水，是给北岸看门。”

刘七胸口起伏，像被人从里面拉扯。他看向莫天祐：“你说。”

莫天祐没有立刻说。闸木湿冷，手按上去，掌心旧疤被水泡得发白。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一回开闸，水也是这样贴着木缝急急地吐。有人在水里喊，喊到后来只剩气泡。他那时没有下去。今日也不能下去。

“沉门。”他说。

许家妇人的脸像被水拍了一下。她往前走了两步，被周翁身边的船户拦住。她没有挣，只问：“连他也一并沉？”

没有人答。

陈伯年站在莫天祐身后，袖里那张干纸已经被他捏皱。他想说许船户的名字该留下，想说这一回不能让人像水草一样没了影。可是这话说出来，就像在许家门前放一块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他们都看着他沉下去。

顾翁从人群后出来。他额角的布又渗血，走得慢。看见那扇廒门，他脸色白了一下。

“我下去。”他说。

顾家后生一把拉住他：“翁，你还下什么水？”

顾翁甩不开他的手，只抬眼看他：“门是我家的。”

“廒都空了，门也不是你的了。”

这句话说得急，说完他自己先愣住。顾翁看着他，没有骂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腰间绳解下来，递到那后生手里。

“那你下。”

后生嘴唇发白。他昨日还拦着廒门，今日那扇门在水里，要他亲手去沉。门后原是顾家的粮，门前原是顾家的脸面，现在都泡在水里，谁也捞不回来。

刘七忽然走过去，用胳膊抵住顾家后生的肩，把绳头往他腰上缠。

顾家后生看他：“你不恨我？”

刘七的声音很低：“恨也要会水的人下。”

绳结打不紧，刘七的手指一动就裂血。他咬住绳头，用牙帮着勒。顾家后生没有再说话，脱了外衣，踩进泥里。

周翁叫船户把旧柳埠最后几块能浮的小板搬来。那几块板原先藏在周家后巷，一直没交出来。船户们看着他，没人先动。

周翁咳了一声：“拿来。别叫我再说。”

有人低声道：“那是退路。”

周翁看了他一眼：“退路若留给北岸，就是给自己留祸。”

木板被搬来，钉上石块，等着一并压水。冯季成也到了，他没有带粮，只叫人抬来几段旧屋梁。梁不长，干硬，能做压门的楔。他站在岸上，脸色沉得像阴天。

沉门不能大响。老孙让人先用长钩把门板拨偏一点，再从侧边套绳。顾家后生半身入水，冷得牙齿打颤。他摸到门环，刚要套，门板被水一顶，整个人跟着歪下去。刘七腰上也系着绳，用肩和背往后拽，布条立刻洇红。

“别拉死！”老孙喊，“顺水，顺水！”

顾翁扑到岸边，膝盖陷进泥里。他没有喊顾家后生的名，只死死盯着那根绳。陈伯年也上前，和几个船户一同拽。绳在掌心里磨出热，热很快又被水风吹冷。

门板终于松了一点。

水下像有东西擦过木边。顾家后生脸色忽然变了，手在水里摸了一下，又猛地缩回。他没有说摸到了什么。刘七看见了他的神色，整个人僵住。

“是不是人？”刘七问。

顾家后生不答。

许家妇人往前一步：“说。”

水里又翻了一下，只有一团水草浮上来。顾家后生咬着牙，把绳套进门环，回头喊：“压！”

旧屋梁和石块一起推下。门板先浮，后沉，像一张不肯闭的嘴被人按进水里。水面冒出几串气泡，随后黑了一片。小水窗外的水路开了半尺，清流重新从乱泥里挤出来，却比昨日浊，带着木屑和米糠的味。

许家妇人一直看着水面。等最后一串气泡散了，她把怀里的旧衣抱紧，转身就走。

刘七想追，脚却陷住。他喊了一声：“嫂子。”

她没有回头。

旧学屋的人很快来接水。桶口挨着桶口，谁都不说话。水有一股门板泡久了的味，也有泥味。孩子喝的时候皱眉，还是咽下去。

陈伯年蹲在岸边，展开那张被捏皱的干纸。纸上空着。他拿笔，笔尖在许船户三个字前停了许久，最后只写了一笔，又停住。

沈衡站在旁边，小声问：“先生，不写么？”

陈伯年看着水里沉下去的门板，声音哑：“写了，他也回不来。”

“那不写呢？”

陈伯年没有答。他把那张纸折起来，塞进怀里。纸贴着胸口，像一块未冷的铁。

傍晚，许家门外没有人敢送米。顾家伙计从巷口绕过去，也没有往那边看。刘七拖着伤身去了一趟，门缝里没有灯。他在门外站了很久，最后把自己那半只水皮放在门槛下。

水皮很快被竹竿推了出来。

刘七弯腰去捡，手不听使唤，捡了几次才捡起来。他把水皮挂回腰间，回到北栅。丁老船户醒着，眼睛烧得发亮。

“更敲了么？”他问。

刘七坐在门槛上，望着北岸那一盏灯。

“敲了。”他说。

夜里，水声从小水窗钻进城里。清是清了些，却像从一扇沉下去的门底下流过来。每一桶水提起时，都带着一点许家没有等回来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