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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章 药水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44 / 4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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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家后生傍晚起了热。

先是脚踝肿,伤口边发白,后来人开始发抖。顾家妇人把他背回家时还撑着脸面,不许人跟进门。到了夜里,她自己出来敲药铺的门。

药铺只剩半包旧药粉,几片发霉的干草根,还有一锅刚接的清水。掌柜看着她,说只能洗,不能治。

顾家妇人没有哭,只问:“洗几回能退?”

掌柜不答。

她端着水回去,走到巷口又停住。那水是旧学屋和药铺排了半日才分出来的。顾家后生割绳有功,按谁的嘴都该给。可昨夜顾家廒门开过,今日许多人仍觉得顾家喝一口水都比别人多。

蒋菜户的妻子抱着孩子,也在巷口。

孩子烧得迷糊,嘴唇裂开,一只小手搭在母亲肩上。两家女人隔着几步站住。谁也没有先开口。水在碗里晃了一下,顾家妇人的手收紧,像抱着一件偷来的东西。

蒋菜户的妻子先低下头。

“我不是来抢。”她说。

这话比抢更难听。顾家妇人抬眼看她,脸上没有怒,只剩倦。
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
蒋菜户的妻子看了看她怀里的水:“想看一眼。”

看一眼,也是在问凭什么。

顾家妇人把碗往前递了一点,又立刻停住。屋里顾家后生呻吟一声,她的手又缩回去。

蒋菜户的妻子没有再说话,抱着孩子走了。她走得慢,孩子的脚垂在她身侧,一下一下碰着她的裙边。

陈伯年在暗处看见了。

他本来要去水关,脚步却转向顾家。顾家门口那扇被劈开的廒门已经没了,门洞用草帘挡着,风一吹,里面空廒的黑影露出来一下,又被遮住。顾翁坐在院里,手里拿着那把卷口小刀。

“先生来记什么?”顾翁问。

陈伯年摇头:“不记。”

顾翁看他,像没听懂。

陈伯年把袖中的一小包药粉拿出来,放在石阶上。那是他从旧州衙架阁库底翻出的,旧日吏员跌伤用的,已经不知放了多久。药性未必还在,可总比没有好。

顾翁没有伸手:“这是公物?”

陈伯年说:“不是。是我自己的。”

这话不真。那药粉本不是他的。可若说公物,就要问谁能用、谁先用、谁担。顾翁听出来了,也没有拆穿。他低头看那包药粉,过了半晌,说:“你从前不会这样说。”

陈伯年道:“从前也没有这样用。”

屋里传来顾家后生压着的呻吟。顾家妇人把水倒在盆里,水声很轻。她没有叫陈伯年进去。顾家到了这一步,连谢都像欠债。

陈伯年转身要走,顾翁叫住他。

“陈先生,今日这包药,日后有人问起来,你怎么说?”

陈伯年停了停:“说丢了。”

顾翁看着他背影:“你也会丢东西了。”

陈伯年没有回头。他走出顾家巷时,蒋菜户坐在墙根,手里捏着一块碎灶砖,磨来磨去,把指腹磨破了也不知。陈伯年站住,想说顾家的水不是白得的,话到口边又咽下去。说出来,像替谁辩;不说,像承认。

蒋菜户抬头问:“先生,药粉是谁家的?”

陈伯年道:“我的。”

“先生也有家?”

陈伯年怔了一下。

蒋菜户没有再问。他把灶砖丢到地上,抱起旁边那只空碗,往义仓廊下走。那空碗磕在墙边,声音很轻,却把陈伯年听得心口发紧。

清水役回来得晚。水通了,桶却少了。上游割绳时被冲走几只,剩下的木桶裂了两只。药铺要水,旧学屋要水,水关底下洗伤也要水。到最后,义仓门前又有人空着碗等。

莫天祐站在廊下,肩头还痛。他从水里回来后只换了外衣,湿寒像留在骨头里。他看见蒋菜户的妻子抱着孩子,顾家妇人也站在人群后头,手里空着。两个人隔着几步,没有看彼此。

药铺掌柜走来,低声说:“水不够煎第二锅。若煎药,粥就停。若熬粥,伤口今晚洗不了。”

又是选择。

莫天祐厌极了这种选择。他甚至有一瞬想转身走,走到水关闸楼上,什么也不听。水声至少不会问他谁先活,谁先忍。

可他不能走。

“煎药。”他说。

廊下有人立刻抬头。蒋菜户也抬了头。昨夜停粥,今日又停,话还没出口,眼神已经先变了。

刘七从水关过来,听见这句,脸色也变了:“守夜的人也没吃。”

莫天祐说:“给守夜的人留干米。”

“哪来的干米?”

莫天祐看向义仓门。仓丁站在那里,低着头,不敢说。米不多,干米更少。拿出来给守夜的人,廊下的锅就更空。

“先从我这里出。”莫天祐说完,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轻。

刘七盯着他:“你的能喂几个人?”

莫天祐没有回避:“不够。父老那边也得出。”

这句话一出,廊下静了一下。顾翁家空,冯季成病倒,周翁半身不稳,父老的面子比米还薄。再往那里伸手,就是让几家把最后的体面拿到锅边。

刘七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

“你现在也会开别人的锅了。”

莫天祐说:“是。”

刘七不说话了。

陈伯年正好回来,听见最后一个字。他看了莫天祐一眼,又看义仓门前的人。若在从前,他会问怎么分、谁送、谁担。今日他没有问。他径直走到自己放铺盖的柱边,拿出一只小布袋,倒出里面一点米。

沈衡跟过去,怔住:“先生,那是你明日的。”

陈伯年说:“明日再说。”

沈衡低头看了一会儿,也从怀里摸出两把米。他还小,米是别人偷偷塞给他的。他捧着走到锅边,手掌摊开,米粒落进去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
顾家妇人忽然转身走了。

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她家还要拿?”

话没落,顾家妇人又回来,手里端着半碗米。她把碗放在锅边,廊下几双眼睛盯着她。她抬起头,一个一个看回去。

“我儿子喝了水。”她说,“这米还水。”

蒋菜户的妻子也看着她。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没有和解,也没有避开。顾家妇人把空碗收起,退到廊柱后,不领汤。

冯家随从来得最晚,带来的不是米,是冯季成的杖。随从说冯公起不了身,让把杖放在锅边,意思是冯家今晚也不领。那根杖靠着灶砖,旧木被火光照着,像一个人沉默站在那里。

锅还是小。煎药的水先用,剩下的米只熬出一锅很薄的汤。守夜的人分到干米,嚼得很慢。廊下的人各分一点热汤,许多人喝完,碗底还亮着。

顾家妇人没有领。她抱着空碗往回走。蒋菜户的妻子忽然叫住她,把自己碗底那一点热汤倒进她碗里。

“不是给你。”她说,“给他退热。”

顾家妇人看着碗里的汤,手指动了动,最后没有倒回去。

夜深后,药铺的人把煎好的药送去顾家,也送去旧学屋。蒋菜户的孩子喝了一口,吐出来,又被母亲捏着下巴喂进去。顾家后生喝药时咬破了唇,顾翁坐在床边,手里还拿着那把卷口小刀。

水关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响。

不是更。是木桶落地的声音。

莫天祐赶过去时,清水役的一个后生倒在小水窗旁,额角破了,手里还抓着桶绳。北岸不知何时放来一只空船。船上没有人,只绑着几只破桶和一件小丁的旧短褂。短褂湿透,挂在船头,被水推到小水窗外,正堵在取水口。

丁老船户被人扶着出来,看见那件衣裳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他没有再爬,也没有喊。他只是看着那件短褂,被水一点点拍在闸木上。

刘七走过去,要把短褂钩开。丁老船户忽然开口:“别碰。”

刘七停住。

丁老船户望着那块湿布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:“让我看一会儿。”

没人催他。小水窗里的水被堵住,桶排在后面,药还要煎,伤还要洗。可那一会儿,谁都没有动。

过了许久,丁老船户闭上眼。

“钩吧。”

刘七用胳膊夹着长钩,把短褂一点点挑起来。布离开水时,滴下来的不是血,只是黑水。丁老船户看着水落完,整个人慢慢矮下去,像终于承认有些声音断了,就不会再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