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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 堵水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43 / 4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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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,北岸没有更声。

没有更声,比有更声更叫人不安。丁老船户躺在水关值房里,耳朵一直朝着北边。他像还在等那一下,等到后来,连呼吸也不肯重。刘七坐在门槛外,膝上横着那截断槌,手上的布又湿透了。

小丁没有被牵出来。

北岸那几根白布桩还在,风吹一阵,布条贴着桩身抖一阵。薛怀简也不在岸边,只留几个人守着,像故意把空处留给南岸看。

旧学屋的人来接水。桶刚放到小水窗下,水声忽然变细。老孙扶着闸墙站起,脸色沉下去。

“上头有人堵水。”

莫天祐走到闸楼,看见上游泥线旁多了几只小船。船不近,只在水湾里慢慢横着。船后拖着草束、破网和几段竹篱,像寻常清淤,却把来水缠得碎。水不绝,只缓,缓到小水窗里接一桶要等许久。

旧学屋的孩子等不了。药铺的伤口也等不了。昨日沉门以后,城里一夜都靠这点清水撑着。若水断到午后,锅里的药粥先停,伤兵的布先干在血上。

刘七站起来:“我去割。”

他说的是上游那几道绳。船户都知道,草束若是顺水漂,不会这样横在湾口。必是水下有绳牵着,绳头在北岸或泥桩后。割断了,水能走。割不断,南岸只能看着桶口空着。

周翁从人群里出来。他一夜没睡,脸色发灰,走路时胸口一起一伏。

“你去不了。”他说。

刘七看他一眼:“我手废,不是脚废。”

“你下水,北岸就知道我们急。你上不了船,割不了绳,只会叫他们多牵一个人。”

刘七脸上的肉动了一下:“那谁去?”

没人答。

几个船户低下头。不是他们不会水,是上游那段水太近北岸。人一下去,就在半箭地里。北岸不必射死,只要一杆子把人拨到泥线外,便能拖走。

顾家后生忽然开口:“我去。”

顾翁猛地看他。那后生腰上的绳痕还没消,昨日沉门时脸白得像纸。今日他把外衣一脱,露出瘦而青的肩。

“我下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水性还记得。”

刘七冷声道:“你昨日是绑着绳下去的。”

“今日也绑。”

周翁摇头:“绳牵在人身上,北岸顺着绳就知道岸上谁在救。拖不回来,就连岸上的人一并赔进去。”

顾家后生不说话了。他看向顾翁。

顾翁没有立刻拦。他看着儿子,又看水湾里那些慢慢横着的小船。昨夜他家空廒,今日若让顾家再出一个人,顾家就不只是空廒了。

过了许久,顾翁把自己腰间的布带解下来,递过去。

“不要绑腰。”他说,“绑在脚踝。若被缠住,自己断。”

顾家后生接过布带,手抖了一下。

陈伯年站在后头,听见“自己断”三个字,像被针扎。他走过去,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。这刀平日裁纸,刀口薄,不适合割水绳,可总比空手好。
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
顾家后生看着刀,没有接:“这是先生的东西。”

陈伯年道:“纸少一张还能想,手少一只就没法想了。”

话出口,他自己先闭了嘴。刘七看他一眼,没有讥他。顾家后生接过刀,叼在嘴里,踩进泥里。

莫天祐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时候最容易说一句“不可”,也最容易说一句“去”。可水在变细,人已经把眼睛放到他身上。昨日北岸喊的那个“守事”,在他耳边冷了一夜。他没有印,没有牒,也没有谁正经给过他一个名。可城里缺水的时候,众人仍要等他点头。

这名不是官,却已经勒到了人身上。

他走到顾家后生面前,把水关钥匙从腰间取下,放在岸边木桩上。

“我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你若回不来,这钥匙不进值房。”

这不是保人回来。只是让所有人知道,他没有把人放进水里,自己转身去屋里避风。

顾家后生点了一下头,滑入水中。

水冷。他刚下去,肩头就一缩。船户们趴在岸边,把一截旧木推给他。他抱着木头,顺着泥影往上游挪。水不深,却浑,脚下全是断篾和烂草。北岸守船的人看见了,先没有动,只像看一尾鱼钻进网边。

顾翁站在岸上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顾家妇人也来了。她没有往前挤,只站在巷口,手里攥着一只空布袋。昨夜那半缸米还在家里,她没敢煮。今日看见儿子下水,她把布袋攥得更紧,指节都白了。

顾家后生摸到第一道绳时,水面晃了一下。绳在水下,不粗,却勒得很紧。他把小刀从嘴里取下,一下一下割。刀小,绳湿,割了几下只起毛。

北岸终于有人喊了一声。两只小船往这边撑。

刘七往前扑,被周翁按住。周翁的手没多少力,仍死死扣着他衣襟。

“他还没割断。”刘七说。

“所以你不能乱。”

顾家后生也听见了船声。他低头更狠地割,刀口滑开,割到自己手背,血一丝丝散进水里。第一道绳断了,草束猛地往下游一冲,小水窗的水声立刻粗了一点。

可还有一道。

他往旁边挪。北岸船近了。船上有人伸长杆,杆尖点向他肩膀。他身子一沉,整个人钻进水里。南岸的人一时看不见他,只看见水面冒出几串泡。

顾翁终于喊了他的名。

没有回应。

第二道绳忽然松了。竹篱打着旋漂开,水湾里被拦住的流头一下泄下来,冲得小水窗外白沫翻起。顾家后生从水里露头,离原先的位置偏了许多。他想往南岸游,却被一截破网缠住脚踝。

北岸长杆又到了。

刘七挣开周翁,跌到水边,用胳膊夹住岸上的麻绳,牙齿咬住绳尾,猛地甩出去。绳落得不远,顾家后生伸手够了一下,没够着。

莫天祐下了水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水只到他胸口,却急。他没有往北岸看,只往顾家后生那边走。脚下泥软,一步陷一下。老孙在岸上骂:“别再往前!”

莫天祐没有停。他伸手够住绳尾,又往前送了一截。顾家后生终于抓住。北岸长杆扫过来,打在莫天祐肩上,他身子一歪,呛了一口水。水腥味从喉咙往下压,他眼前一黑,旧年闸底那声喊忽然又贴着耳朵响起来。

他几乎松手。

岸上有人叫他。他听不清是谁。只听见小水窗里水声变大,一桶水被冲得晃起来。

他咬住牙,把绳尾往顾家后生手里塞死。

“拖!”

船户们一起往后拉。顾家后生被拖回来时,脚踝上缠着破网,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刀。刀口已经卷了。他上岸后先吐水,吐完才发现自己的脚踝勒出一道深痕。

顾翁蹲下去,要看他的腿。他却抬手挡住。

“水通了。”他说。

没人接这句话。旧学屋的桶已经排到小水窗下,水声回来了,比昨日浊,却能接。药铺的人立刻舀水,顾家妇人站在巷口,忽然把那只空布袋塞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
莫天祐从水里上来,肩头青了一块,衣裳贴在身上。他走到木桩前,把水关钥匙拿起,手却抖了一下,钥匙落在泥里。

刘七弯腰想捡,手不听使唤。陈伯年先一步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,递给莫天祐。

北岸有人喊:“今日割绳,明日还割么?今日守水,明日谁认你守?”

莫天祐没有答。他看着顾家后生脚踝上的血,又看自己掌心里那把钥匙。钥匙很冷,冷得像不是从泥里捡起,而是从水底捞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