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空更
北栅这一夜少了三更人。
不是人死了,也不是被北岸拿了。更棚下的木牌还挂着,名字也还在,到了换班的时候,人没有来。
刘七坐在旧木旁,双手仍裹着布。小丁那一更本就空着,许家退了,冯家的灯棚也撤了,如今又少三户。风从水面吹进来,旧木上什么也没挂,空得叫人心里发冷。
他叫人去催。
去的人很快回来,说城北两户门闩下了,门里回话,莫郎君既然一人认令,今后出人也该先有一人担责的说法。还有一户说冯家病退,许家也退,自己家男人昨夜吐血,不再补更。若要拿人,就拿;若要写逃役,先叫莫天祐自己写明日后问罪只问他。
刘七站起来,脸色阴得吓人。
“拿绳。”
没人动。
刘七又说一遍:“拿绳。”
莫天祐到北栅时,刘七已经往第一户门前去了。他手不能握刀,便让一个后生替他提着。门里灯早灭了,门外站着几个邻人,不敢靠近,也不肯走。
刘七抬脚要踹门。
莫天祐说:“不许踹。”
刘七回头:“不踹,今夜谁守?”
莫天祐看着那扇门。门缝里有一线微弱的喘息声,像有人贴着门听。不是一家不知水关轻重,是太知道了,才先把门关上。
“这户退守。”莫天祐说。
刘七眼睛一下红了:“退守两个字这么容易?”
“容易的是拿人。”莫天祐道,“拿出来,明日他站在栅上,心在门里。北岸念到他名,他先想自己是被谁拖来的。”
门里有人哭出声,很快又压住。
刘七咬着牙:“那今晚的空更呢?”
“愿站的人补。”
“愿站?”刘七笑了一声,“你当这是领粥?”
莫天祐没有回他。他走回北栅旧木下,把水关钥匙从腰间取下,挂在木钉旁。钥匙一撞,发出很轻的一响。
“今夜我站北栅后半夜。”
刘七脸色变了:“你站一段,能补几户?”
“补不了。”莫天祐说,“但不拿刀逼退守户。”
周翁从船户巷赶来,听见这句,扶着墙喘了片刻,说:“愿站,就不是旧轮了。”
“是。”莫天祐道。
周翁看了看翻扣在巷边的几条船,又看北栅空出来的位置。许家门上的退守牌还挂着,牌角被夜露浸湿。丁家门闭着,短褂不见了,只剩门口一片旧水痕。冯家那边黑着,撤下的灯棚空出一截夜路。
这些空处不是例外了。
顾翁带着两个顾家伙计过来。顾家后生还病着,来的都是旁支。顾翁说:“顾家出一人,半更。”
刘七看他:“又半?”
顾翁道:“一人要守空廒,一人要看药。我说半,是实话。”
刘七还要说,莫天祐先点头:“半更也算。”
蒋菜户也来了。他怀里没有孩子,手里拿着那只破碗。碗边裂了一道,被草绳缠着。
“我不能站栅。”他说,“我去旧沟看水。若北岸摸旧学屋那边,我敲盆。”
刘七冷声道:“敲碗能挡人?”
蒋菜户看着他:“挡不了。我家也没有别的了。”
刘七闭了嘴。
更名没有重写。陈伯年站在旧木旁,只拿一截炭,在墙上把今夜愿站的人画了一道短痕。没有册,没有押,没有项。谁站,谁自己看见;谁不站,门也关在那里。
到后半夜,北栅最黑的一段落到莫天祐身上。
那一段正对半箭地外的白布桩。北岸没有灯,只有水声从死合的半门下闷闷传来。莫天祐站在旧木旁,脚下是许船户沉门那日留下的泥坑,旁边是小丁往日坐过的石头。石头上没人,短矛也不在。
刘七坐在门槛里,望着他。
“你这么准退,”刘七低声说,“明日他们都会退。”
莫天祐道:“也许。”
“那你还准?”
“我不能让他们一边恨我,一边替我站夜。”
刘七笑了一下,笑声里没有半点热气:“现在站的人,就不恨你?”
莫天祐没有答。
夜里换风,许家的木牌轻轻碰了一下门环。那声音很小,却让北栅几个人都回头看。许家门没开。冯家的方向也没灯。城里第一次明明白白分成了几层:退守的,闭门的,站在水边的,和莫天祐这个已经被北岸记成一人认令的人。
天快亮时,旧沟那边响了一声破碗。
蒋菜户敲的。
众人立刻惊起。并没有敌船,只是一截漂木卡住了沟口,水声变了。他跑来报信时,脚上全是泥,碗口又裂了一点。
刘七看着那只碗,半晌说:“记他半更。”
陈伯年站在暗处,听见这句,手指动了动,终究没有去找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