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护纸
第二日午后,水关值房被人围住。
先来的是几个巷老,话说得客气,要看旧印。说北岸既已验名,莫天祐又一人认令,城里若连旧州印匣都不敢启,便真成了私守。旧印不必盖给北岸看,只在城里盖一张护水关的凭据,也好叫退守户知道不是跟着一个无名人下水。
他们话还没说完,后头又来了一拨人。
这拨人不看印,只看陈伯年怀里的守事纸。有人说纸上有焦边,有冯家退名裁口,有刘七的血,有顾家、周家、蒋家、许家的痕。留着它,就是留着日后被问的绳。烧了,大家各回各门,北岸再问,也问不出谁曾站过。
两拨人挤在值房外,彼此看不顺眼,却都看莫天祐。
旧印在西角,封纸未动。守事纸在陈伯年怀中,油布包着,纸角那处焦痕仍隔着布微微发硬。
刘七站在门边,脸上全是厌色:“要启印的和要烧纸的,倒是都来得齐。”
顾翁站在人群后,没有往前挤。周翁坐在翻船旁,咳得脸色发青。蒋菜户靠在墙下,怀里抱着孩子,孩子睡着,脸贴着他的肩。许家门关着,门牌还在。冯家没有来人。
一个巷老道:“莫郎君,你昨日说令都出自你。既是你认,总该有个能挡北岸的话。旧印启了,不是让你坐官,是让无锡有名。”
陈伯年抬头:“旧印一启,谁拿?谁盖?盖在哪句话上?”
那人道:“陈先生管文书,自然知道如何写。”
陈伯年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:“所以你们要的是我的手,不是旧印。”
另一边有人喊:“那就烧纸!烧了便不用争谁拿谁盖。”
陈伯年抱紧油布卷:“烧了,阿盛的绳、许船户的沉门、小丁的断更、冯家的病退、顾家的空廒、蒋家的灶砖,都像没发生过。”
那人怒道:“留着又能叫他们回来?”
陈伯年脸色白了白:“不能。”
“不能就烧!”
有人往前挤。刘七用肩顶住,手上布条又见红。顾家的一个伙计也挡到门口,被人骂顾家还嫌写得不够么。伙计脸发白,却没退。
莫天祐从值房里抱出印匣,放到门槛内。
众人一下静了。
他又从陈伯年怀里取过守事纸,没有展开,放在印匣旁。
“今日说清。”莫天祐道,“印不启,纸不烧。”
门外一阵低声。
巷老急道:“莫郎君,你这是把自己往空处放。”
莫天祐看着那只旧匣:“我本就在空处。”
“无印而令,人怎么服?”
“昨日已经有人退了。”莫天祐说,“愿服的站,不愿服的退。不拿旧印逼他们回来。”
烧纸那边有人喊:“那这纸也不该留!”
陈伯年上前一步,把守事纸重新抱起:“纸由我守。”
“你守得住几日?”
陈伯年看着他:“守到它该被看见的时候。”
“谁说该?”
陈伯年没有答。他的手背还留着烫伤,抱纸时微微发抖。有人伸手来夺,他没有躲,反而把纸抱到胸口,像抱着一块会割人的木板。
那人骂道:“陈伯年,你是要把全城名字都抱死。”
陈伯年低声说:“我抱的是已经死过、伤过、退过的人。”
莫天祐转身看向旧州衙方向。
“今日起,水关事不回正堂。”
众人一怔。
“旧州衙正堂空着,就让它空着。不得再以公座旧位议水关,不得再请旧印入堂,不得借旧衙门的影子替我、替父老、替任何人撑名。”
巷老脸色变了:“那旧州衙算什么?”
“算旧州衙。”莫天祐说,“不是水关的挡箭牌。”
这话落下,像把最后一点可借的旧影子也从众人身后抽走了。
顾翁抬头看了莫天祐一眼,像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。周翁咳了两声,低低道:“那以后就是水关在水关说。”
刘七接了一句:“也是谁站水边,谁自己站。”
没有人应声。
傍晚,旧州衙正堂门被关上。没有封条,也没有告示,只是门合了。堂内四个公座浅印留在灰里,架阁库里的烟味还没散。有人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水关值房里,印匣仍在西角,封纸未启。守事纸被陈伯年重新包好,放在他膝上。他没有把它收进箱子,而是坐在门内抱着。门外有人经过,故意啐了一声。
陈伯年没动。
夜里,莫天祐走到半门旁。旧公座木在水底受力,看不见,只听得闷响。旧印不能碰,正堂不能借,守事纸也不再能替所有人遮挡。他站在闸边,忽然觉得身后比先前空了许多。
水还在走。
只是不再借谁的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