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缺灯夜役
认责牌立起来后的第一夜,冯家撤灯的那段路最先黑下去。
灯架还在,油布也在,只是灯盏空了。风从北栅斜吹过来,吹得空灯架轻轻响。那一响像有人拿指甲敲木,敲在每个要从那里过的人心上。
旧沟在二更时堵了。
先是旧学屋那边来人,说水桶挑到半路便只剩泥汤,孩子喝不得,药也煎不得。再后来,水关底下的清水役也回报,说旧沟口有草网和断木缠住,水被逼到旁边浅泥里,桶下去就是黑沙。
老孙听了一会儿水声,骂了一句:“不是漂来的。有人放的。”
北岸没有喊话,也没有灯火前移。正因这样,更叫人心里发冷。草网、断木,放得不深,不像要立刻断水,只像要叫南岸夜里多出人、多费灯、多摔几个人。
刘七站在认责牌旁,胳膊夹着短棍,手仍握不紧。
“叫退守户。”他说,“人不够。”
莫天祐看着黑下去的路:“不叫。”
“旧学屋断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不叫?”
莫天祐转身往巷口走:“我去。”
刘七跟上去:“你去能多几只手?”
“不能。”
他们先到许家门前。
许家门上那块退守木牌还挂着。夜露把牌角泡软了,字却还看得清。门缝里没有灯,也没有人声。刘七站了一会儿,没有敲。
再往前,是城北两户新近退守的人家。第一户门里有人咳,咳得压抑。刘七抬脚要踹,被莫天祐拦住。
莫天祐敲门。
门里过了许久才回话,是个妇人,声音发抖:“我家男人昨日吐血,今夜站不了。”
刘七咬着牙:“旧沟断水,旧学屋孩子等着。”
门里静了一会儿。
妇人低声说:“我知道。可他站过几夜了。回来时衣裳能拧出水。我若开门,他就会出去。他出去,明早我就抬不回来了。”
莫天祐说:“门闩好。”
刘七猛地看他。
门里先是一静,随即传来一声很轻的哭。门没有开。
第二户也不开。屋里老人病着,儿子不敢应声,只隔门说有一盏小灯,愿意从门缝里递出来。
刘七冷笑:“人不出,灯倒肯出。”
莫天祐接了灯。
灯很小,灯芯也短,风一吹就要灭。他把灯递给陈伯年。陈伯年没有带纸,只把灯拢在袖里,跟着清水役往旧沟走。
愿站的人不多。
顾家出了一个伙计,白日才从破墙那边搬过药木,掌心旧伤还没收口。周家来了两个船户,一个年长,一个年轻。蒋菜户也来了,手里提着那只裂口破碗,说旧沟若有异响,他比别人熟。刘七带了两个北栅人。莫天祐自己走在前面。
黑路走到半段,冯家旧灯棚撤下的空处便露出来。原来有灯时不觉得路窄,没灯后才知道一边是湿墙,一边是沟泥。脚落错半寸,人就滑下去。顾家伙计提桶走到那里,脚下一滑,肩膀撞在墙角,水桶滚进泥里。
他没叫痛,只弯腰去摸桶。
刘七道:“放着。”
顾家伙计喘着说:“桶少。”
他还是去摸。摸了半天,只摸到一截草绳。草绳从泥里拖出来,后头带着一大片草网。网不是旧网,结很新,混着水草和断木,正卡在旧沟口。
老孙料得没错。
草网下头还有几段削尖的短木,横着顶住水流。若是白日,几钩便能挑开;夜里灯少,人少,一不小心就会被木尖扎进脚背。
周家的年轻船户下水去拨。第一下还稳,第二下被网绊住,半个身子往前扑。刘七用肩去顶绳,手上布条立刻渗出血。顾家伙计也跳下去,和他一同拉。水不深,泥却滑,几个人像在一口黑锅里挣。
蒋菜户蹲在岸边,用破碗一下一下舀泥水,好让木尖露出来。他边舀边骂:“这不是断水,是叫人自己踩死自己。”
没有人回他。
草网挑开一角时,旧沟水忽然冲了一下。顾家伙计脚下被断木顶住,旧伤的掌心又被绳一勒,整个人跪进水里。水桶撞到他肋下,他闷哼一声,脸色一下白了。
莫天祐伸手去拉。
顾家伙计却把另一只手伸进水里,像摸到什么,猛地抓住。
“有东西。”
众人以为是木刺。等他拖上来,才看清是一截旧篙。篙头裂了,篙身上刻着两道斜痕,中间还有一处烧黑的点。
周家的年长船户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大郎的。”
周大郎的篙。
周翁赶来时,旧沟已经通了一半。水重新往旧学屋去,却比平日慢。旧学屋仍断了半夜水,孩子们等到后半夜才喝上第一碗烧开的浑水。
周翁接过那截篙,手指在斜痕上摸了很久。
“他从前怕认错篙,自己烧的点。”周翁说,“这东西在他手里,不该漂到这里。”
刘七看着北岸方向:“薛怀简送来的?”
没人能答。
那一夜,顾家伙计被抬回去时,脸色灰白,肋下青了一片,掌心的血止不住。旧学屋的水终于接上,却误了药。一个病孩子烧到天亮才退一点。退守的门仍关着,没有人被拖出来,也没有人因此安生。
莫天祐站在认责牌下,看着周翁把那截旧篙抱在怀里。
木牌上的手印被夜露泡得更黑。
远处北岸没有一盏灯动。水声里却像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绳,把周大郎的名字重新拽回了水关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