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周大郎归来
周大郎是被水推回来的。
天还没亮,城西断桥旧桩那边先起了鸟。几只水鸟从芦苇里惊起,贴着水面飞走。守在旧沟的蒋菜户听见异响,用破碗敲了三下。锣没响,人先往那边跑。
旧桩外头有一块门板。
门板不是南岸的,边上用细绳扎过,绳结打得很齐。门板被两截断芦卡住,离南岸不远,偏又不在伸手可及的地方。板上伏着一个人,头发被泥水糊住,双手捆在身前,衣裳已经看不出本色。
周翁第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他没有喊,反倒像被什么堵住喉咙,往前走了两步便站住。周家船户要下水,刘七一把拦住。
“看岸。”
北岸没有灯,也没有人影。越没有,越像有人就在雾后等着。门板的位置很巧,南岸若开大链,小船能出去;北岸也能看清水门。若不救,人就在眼前。
莫天祐赶到时,周大郎的头动了一下。
还活着。
周大郎嘴唇裂开,像在喊,声音被水声吞了。周翁扶着旧桩,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开链。”有船户说。
老孙摇头:“不许开。链一动,外头看得见。”
刘七道:“用钩。”
“钩短。”
“接绳。”
周家的年轻船户已经把绳拴在腰上。周翁一把抓住他:“你不能去。”
那后生红着眼:“那让他在水里等死?”
周翁的手松了一点,又抓紧。这个“他”是周大郎,也是周家船户巷里每一个往后会被放到水边的人。
莫天祐说:“周家去两人。刘七守绳。不开大链,不抽退守户,不走许家旧路。”
刘七看了他一眼:“你还记着许家。”
莫天祐道:“所以不用。”
救人比想的慢。
绳从断桥旧桩绕过去,船户伏在泥里往前爬。水不深,却有暗涡。每爬一尺,岸上人的心就紧一尺。刘七用缠布的胳膊夹绳,顾家伙计伤了,换顾翁亲自坐在绳头旁,用未伤的手压住绳圈。蒋菜户在下游敲碗听水,碗裂得更大了,声音有些哑。
周大郎终于被拖到浅处时,人已经半昏。
他背上、手腕、脚踝全是绳痕。肩头有旧伤,也有新伤。嘴里塞过布,嘴角裂开。周翁扑过去,手伸到一半,又收住,像怕一碰人就碎。
刘七蹲下来,先看他的手。
“绳是北岸的。”刘七说。
周家一个船户怒道:“他是被绑的!”
刘七没抬头:“我看见了。”
周大郎被抬回水关值房,没有送回船户巷。
这一下,周家人立刻变了脸。
周翁看着莫天祐:“人回来了,不让回家?”
莫天祐说:“先救命。”
“救命在哪里不成?”
“在这里。”莫天祐道,“药铺、水、看守,都在这里。”
刘七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他想问,也想审。周大郎这些日子在北岸,问过什么,说过什么,见过谁,没人知道。可人刚从水里拖回来,气都还没喘平。若立刻审,就像把他从一条绳上解下来,又绑到另一条绳上。
顾翁站在门口,低声道:“他们把人放得这么巧,不是白放。”
周翁听见了,猛地转头:“顾翁这话什么意思?”
顾翁没有躲:“意思是人要救,也要防。”
周家船户立刻骂起来。刘七一棍敲在门框上:“闭嘴。”
周大郎醒在午后。
他先摸腰,像找篙。摸空了,眼睛里才有一点活人的惊。他看见周翁,嘴唇动了几次,只挤出一声:“爹。”
周翁低下头,肩膀抖了一下,仍没有哭。
莫天祐让老掌柜给他喂水。周大郎喝了两口,便呛。缓过气后,他看见刘七站在门口,顾翁站在窗边,陈伯年也在角落里。他像明白了什么,脸色慢慢白下去。
刘七问:“北岸问过你什么?”
周翁怒道:“人还喘不上气!”
周大郎却先答了。
“水路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问断桥旧桩,问周家船位,问哪条浅路能贴旧柳埠,问小水窗外头哪处泥软。还问……问船户巷谁最怕夜水,谁家有船藏在屋后。”
他断断续续地说。许多话说不全,有些像记得,有些像被烧糊了。
刘七问:“你说了?”
周大郎闭上眼。
周翁上前一步:“他被绑着,他被打成这样,你问他说了没有?”
刘七声音更低:“所以更要问。”
周大郎睁眼,眼神空得厉害:“我不晓得。”
这四个字比承认更叫人冷。
“他们先问,我不说。后来有人在旁边念,念错几处,又念对几处。我闭眼,他们就说我眼皮动了。我不知道他们看出什么。夜里有人拿我的篙,在我手边敲,问这篙烧点在哪一侧。我没拿住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发抖。
“我听见小丁咳过。”他又说,“像是他。也可能不是。他们不给我看。”
丁老船户在门外听见这一句,扶着墙站了很久,没有进来。
莫天祐说:“周大郎先不回船位。”
周翁猛地抬头。
“他不出水口,不上船,不守旧桩。”莫天祐继续说,“命先救。事未清前,人留水关内侧。”
周家船户全炸了。
“这是把他当通外!”
“他被绑回来的!”
“他还能不能算船户?”
莫天祐没有抬声:“不写通外,不销名,不断饭。也不让他回船位。”
周翁看着他,眼睛红得发暗:“你是要我认?”
莫天祐说:“我要你当着船户巷说,人回来了,船位先空着。”
周翁像一下老了十岁。
傍晚,周翁把周大郎的裂篙放到水关值房门口。不是还给他,也不是扔掉。篙横在那里,像一条不能过门的水路。
船户巷的人散得很慢。人是活着回来了,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松气。周大郎躺在值房里,眼睛睁着,听外头船户们低声争。他不说话,只把没被绑肿的手慢慢缩进被里。
夜里,北岸白布桩旁多了几盏低灯。
没有喊话。
灯照着断桥旧桩那一线。那一线水路,正是周大郎说北岸问过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