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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 退门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59 / 60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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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,缺的东西一件件露出来。

清水桶少了一只,灯油少了半罐,长篙折了一根,顾家伙计的手背肿起来,周家年轻船户的小腿裹着布,站也站不稳。冯家撤灯那一段夜路更黑了,昨夜灯架一倒,连旧罩也裂开。水关要补,却没有东西补。

午前,有人发现几户退守人家的门前多了东西。

第一处是许家门外。退守牌还挂着,牌角被夜露泡软。门槛边放着一小捆短绳,绳头用白布扎着。白布上写字不多:莫天祐一人认令,退户不该再受水关役。绳给自护,勿为水关所取。

第二处在城北那户吐血人的门前。门缝里塞了一包粗盐,盐包外也有字,说水关无印,退户不必再替无名之人担夜。

第三处在冯家撤灯旧段旁。有人把一只小油瓶藏在空灯架下,瓶底压一片短木牌,写着:灯退则退,莫氏不得复征。

字迹不全一样,意思却往一处去。

刘七看完,脸色阴沉,抬脚就往许家门前走。

“把门打开。”

莫天祐拦住他:“不许破门。”

刘七指着那捆短绳:“北岸东西都送到门槛上了。”

“门不开,人不拉。”莫天祐说,“东西拿走。”

许家门里传出许家妇人的声音:“我家退了,门前东西也是我家门前的。”

刘七怒道:“你收北岸的绳?”

门里沉默片刻。

许家妇人说:“我没收。它在门外。你们若拿,就是你们拿北岸的绳。”

这句话把刘七堵住了。

莫天祐弯腰拿起那捆短绳,没有进门,也没有把门牌扯下。他把绳放到水关来人的手里。

“送到水关外,给老孙看。能用就拆开洗,不能用就烧。写明从门外取,不写许家收。”

陈伯年在旁边,听见“写明”二字,手指动了一下。他这一次没有取守事纸,只找了一片废木,记在背面。许家门仍关着,门内没有声。

到了城北那户,刘七又要踹门。

屋里男人咳得厉害,女人隔门说:“盐不是我家要的。你们要拿就拿,别叫他起来。他若听见水关缺盐缺绳,又要出去。”

莫天祐说:“门闩好。人不出。”

他把盐包取走,连同白布一并收下。门里传来压低的哭声。刘七站在台阶下,脸色铁青,却没有动脚。

冯家旧灯段的油瓶最难办。

冯家病退后,灯井也停了。那只油瓶放在空灯架下,既不在谁家门里,也不在水关值房。若拿,像承认那段灯仍归水关管;若不拿,夜里那段路继续黑着。

冯家小辈隔着院墙说:“灯架是冯家撤下的,油瓶不是冯家的。莫郎君若要用,自取。但冯家不再派人点灯。”

刘七冷笑:“人退,架子还想留着?”

莫天祐看了看空灯架。昨夜有人在那里摔破膝,也有人在黑处摸不到桶。再这样黑下去,旧沟不用北岸堵,城里自己先跌散。

“灯架拆走。”他说,“油瓶带回水关。这里不再叫冯家灯段。”

冯家小辈在墙里静了一会儿:“那叫什么?”

莫天祐道:“水关夜路。”

刘七抬眼看他。

水关夜路四个字说出来,等于把冯家从那段路上移开,也把那段黑路重新压到水关身上。人可以退,灯架可以撤,可水边的路不能假装没有。

顾翁闻讯赶来时,几处东西已经收走。他听完,只问:“若退守户家门前的长篙、旧绳、本就是他们自家的呢?”

莫天祐道:“屋内的不动。门前临水的公用器物,取。”

周翁也来了,脸色不大好:“谁定公用?”

莫天祐看着他:“水边定。挂在水路口、旧船位、灯架、沟沿,用来过人取水的,算公用。放在屋内、灶边、床底的,不动。”

周翁沉默片刻,道:“这话伤人。”

“是。”莫天祐说。

“退的人会恨你。”

“会。”

“站的人也会怨你。”周翁又道,“他们会说,人不出,物却还要出。”

莫天祐没有辩:“也会。”

事情当日就应验了。

城北吐血那户门口挂着一根旧长篙。那篙靠墙多年,平日用来挑水桶过沟,也用来夜里探泥。刘七的人去取时,屋里女人冲出来抱住篙尾。

“人已经退了,篙也不给?”

刘七站在门前,手不能握,只用胳膊夹住篙身,脸色很硬:“旧沟断水时,这东西能救人。”

女人哭着说:“我男人靠它走路。你拿了,他起夜都要摔。”

莫天祐赶到,先让刘七松开。

他看了那根篙。篙头磨得亮,尾端绑着布,确实是家用,也是水用。没有干净的分法。

“截。”他说。

众人都看他。

“篙头给水关,篙尾留家里。”莫天祐道,“水关另补一截短木给他拄。”

女人看着他,像觉得荒唐。刘七也皱眉:“半截篙有什么用?”

莫天祐说:“今日只能这样用。”

陈伯年亲手量了篙,刀落下去时,女人哭出声。篙断成两截,声音很脆。篙头被送到水关,篙尾靠回门边,短了一段,像一个人被硬生生截去了一截腿。

站守的人看见,也没有高兴。

顾家伙计低声说:“人家不出,篙还留半截。我昨夜下水,家里连好绳都没了。”

刘七听见,骂道:“你若想退,也去挂牌。”

顾家伙计不说话了,脸却沉下去。

傍晚,水关值房外堆着从各处门前取来的东西:短绳、盐包、油瓶、半截篙、破灯罩、几根木楔。没有一件像胜利得来的。它们带着门槛上的灰、退守户的哭声、站守人的怨气,堆在水关门边,像一堆不肯合账的碎骨。

北岸黄昏时有人喊话。

喊话的人不是薛怀简,却学着他的口气,说莫天祐一人认令,如今连退户门前物也不放过。无印无官,管到人家门槛;废船疑人,却还要听水;退户不出人,水关仍夺器。

刘七抬弓的手动不了,只骂了一声。

周翁看着那半截篙,低声说:“他把话递到门口,我们把门口也改了。”

顾翁道:“门口改了,门里的人心也改了。”

莫天祐没有说话。

夜里,水关夜路重新点起灯。油是从冯家旧灯段拿回来的那一小瓶,灯架却换成水关自己的木架。光很弱,照不远。那户吐血人家的门前,半截篙靠着墙,短得不合手。门里有人咳嗽,咳一阵,停一阵。

水关外,周大郎坐在陶罐旁听水。

他听见新灯下的路比从前响。人经过时,脚步都轻了些,像怕踩到退守户门前那一条刚被改过的界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