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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八章 空船位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58 / 60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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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郎退船后的第一夜,旧船位先响了。

不是桩响,也不是船响。船已经不在水上,桩边空着,水却像记得那里原该有一条船。后半夜风从北岸压过来,冯家撤灯那一段黑得很,灯棚空架子被吹得轻轻碰木,听着像有人在远处敲更。

周大郎坐在水关内侧,面前放一只陶罐。

陶罐口贴着木板,罐底抵在膝前。那是老孙早年教闸工听暗水用的笨法子,水声从木缝里走,进了罐,闷一层,细处反倒出来。周大郎从前不用这个。他在船上听水,靠脚底,靠篙,靠船腹震一震。如今船位退了,篙靠在值房墙边,船位木牌挂在钥匙架旁,他只能把耳朵贴近陶罐,像一个病人在听自己的胸口。

刘七在门外守着他。

说是守水,不如说是看人。周大郎知道,刘七也知道。二人一夜没说几句话。到了后半夜,陶罐里忽然有一声短短的擦响。

周大郎抬头。

刘七也听见他动,回头道:“又怎么了?”

周大郎把耳朵重新贴下去。水声先是细,随后在旧船位外头顿了一顿,像一团草网挂在桩脚,又被流头拖开。那声音极轻,若在船上,他会把篙伸出去探一探。可他现在连门槛也不能过。

“旧船位外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
刘七没有立刻动。

“你听得准?”

周大郎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不准。像草网,也像暗绳。”

刘七脸色一沉:“像,像,像。你如今一声像,就要人下水?”

周大郎低下头,手指扣住陶罐边缘。陶罐粗糙,划得他指腹疼。他没有再辩。

外头的水声又变了一下。

这一次,连门外的顾家伙计也抬起头。那一段正是昨夜取水桶经过的地方,也是周家旧船位空出来后无人敢顶的缺口。若真有草网挂上去,清水桶、灯架、半门外的浮木都会被带到一处。

刘七骂了一声,转身去找莫天祐。

莫天祐来得很快。他没有问周大郎能不能复船位,只问:“从哪里听见?”

周大郎指向陶罐。

“旧船位外,偏下游。水先顿,后擦。若是草网,网后有硬东西。”

周翁也被叫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。周大郎没有看他,只盯着陶罐,像盯着一条自己不能再走的水路。

周翁低声道:“他从小听这个地方。旧船位空了,别人未必听得出。”

刘七冷冷道:“听得出也不能让他下。”

莫天祐说:“不让他下。刘七、周翁,你们带人去。照他听的地方下钩。周大郎留在内侧,水声一变,立刻说。”

周大郎抬头,眼里有一瞬光,又很快灭了。

他没有复船位。

外头人动起来时,夜已经黑透。冯家撤灯处缺了一段光,周家船户提着小灯,灯火被风压得只剩豆大。顾家送来的半盏油也被拿上了,罩在破油布里。几个人顺着内岸摸到旧船位外,长钩先探,探不到底,又用短篙拨。

水下果然有网。

不是旧网。网眼细,里头缠着漂木、草束和一根乌黑的短绳。短绳另一头不知牵到哪里,时紧时松,像有人隔水捏着。网挂在旧船位桩外,若再过一会儿,便会带着漂木横到取水口。

刘七不敢硬拉,先叫人压住水头。周翁亲自下到半身水里,摸着桩脚去解。水一冲,他差点滑倒,旁边年轻船户伸手拉他,被漂木撞到肩上,闷哼一声。

值房里,周大郎贴着陶罐,忽然喊:“别往上提,下面还有硬木。”

刘七听见了,牙一咬:“照他说的,往下游斜。”

周翁没有回头,只按着那句话改力。绳一偏,草网里果然露出一根暗木,木头两端削过,横在水里,若直拉,会把旧桩一并撬动。

几个人顺水斜拖,暗木被带出一尺,清水桶却在这时被回水撞翻。桶口一沉,桶绳缠住灯架,灯架倒下,灯油泼进泥里。火没有烧起来,只嗤地一声灭了。

黑暗立刻压下来。

刘七吼:“稳住!”

周家那个年轻船户被暗绳勒住小腿,跌进水里。顾家伙计扑过去拉,手背被木刺划开,血一出来就被水冲没。刘七用胳膊夹住主绳,整个人往后倒。周翁在水里顶住旧桩,脸色白得像湿纸。

值房里,周大郎听见水声忽然空了一下,急声道:“桩后水走了,网要脱,先压桩,不要拉人。”

这话太狠。

先压桩,水口能保;先拉人,暗木可能借势撞到半门。刘七听见,眼睛一下红了。可水里那年轻船户还没全沉,只是被绳勒住,周翁已经用肩抵住桩脚。

“压桩!”刘七喊。

众人一齐用力,暗木被压住,绳结终于松开。那年轻船户被拖上岸时,小腿勒出一道深紫,肩也脱了力。清水桶没了,灯油也没了半罐。旧船位外的水口却没有被草网带死。

天快亮时,草网和暗木被拖到水关值房前。

周大郎坐在灯下,看着那根暗木。木头一端有新斧痕,一端沾着北岸泥。众人也看他。不是看一个船户,是看一个已经退船、却仍听出水里异响的人。

刘七走进值房,身上全是水。他没有夸周大郎,只把一根短绳丢到陶罐旁。

“以后你坐这里听。门外两人看着。水声有变,你说;说完,别人复看。你不许出门,不许碰篙。”

周翁脸色动了一下,终究没有反驳。

周大郎的手慢慢放到陶罐上。

莫天祐站在门口,说:“记他听水,不记船位。”

陈伯年没有抱守事纸,只在一张临时木片背后写下几字。写完,他看了一眼周大郎,又看那只翻倒后裂口的清水桶。

第一夜水口保住了。

可从这一夜起,周大郎不再是船户,也不是守灯的人。他成了水关里一个被看着的听水役,耳朵还在水边,人却退到门内。陶罐里的水声一阵阵闷响,像一条船被翻扣在他膝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