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验船
新短桩立后的第一只船,是顺着早水来的。
船不大,船身低,像一条寻常运柴的小驳。船头没有人,船尾也没有人,只在舱口压着一只盐袋、两包药,另有一只油布筒,用细绳缚在桅根。它从北岸泥线外慢慢漂下,不急,也不偏,正正卡在新短桩和周家旧船位之间。
周大郎先听见水声不对。
他坐在陶罐旁,手指按着罐口,忽然抬头:“不是漂木。空船,船底轻,前头压了东西。”
刘七走到门外,眯眼看了一会儿,骂道:“又来送活路了。”
船到新短桩前,尾绳被旧船位残木一挂,整只船横住。水被它一挡,正往清水口那边斜冲。挑水的人刚把桶放下,桶身便被浊浪一推,撞在桩脚上。顾家一个愿站的伙计伸手去抢,手背被船尾铁钉划开,血顺着水往下走。
船上盐袋裂了一角,白盐漏到湿板上。药包用好纸封着,油布筒压在中间,纸角干净得不像水上来的东西。
退守户也有人来了。城北那户吐血人的女人站在巷口,眼睛盯着盐袋。许家门没有开,门缝却动了一下。
有人低声说:“若是免追的文书呢?”
莫天祐下到水边。
刘七拦他:“让钩手去。”
“文书在船上。”莫天祐说。
“所以更不能你去。”
莫天祐没有答。他解下外衣,腰上系绳,下水。水没到腰,冷得人骨头发紧。新短桩刚立不久,泥还松,脚一踩便陷。他抓住船舷时,船身忽然一晃,清水口那边又被顶住半尺。
岸上有人喊:“药包!先拿药!”
莫天祐没有先碰药。他伸手取下油布筒,拆开一角。里面的纸厚,边上有朱色印痕,字比从前那些私札整齐得多,开头便是验水问名几个字。下头还有几句,提水关旧属,父老共听,退户免追,莫氏一人认令不得代全城拒文。
他只看这一眼,便把纸重新卷紧。
岸上有人问:“写什么?”
莫天祐把油布筒塞进怀里:“未验。”
“给父老看!”有人喊。
“不给。”
船尾又一撞,新短桩咔地裂了一道。顾家那伙计还捂着手,血止不住。刘七抓起长钩,要把船推离清水口。周家船户从旁下水,脚刚踩到旧船位外的烂泥,便被回水一带,半身跪下去。
莫天祐抽刀割船尾挂绳。绳一断,小船被水推开,却又撞上第二根新短桩。桩身斜了一下,泥里冒出黑泡。
老孙在岸上吼:“别硬拉!顺下游!”
几个人一起拽,才把船带到内侧浅处。盐袋被抬上岸,药包也取了出来。有人要抢看油布筒,被刘七一肩顶开。
莫天祐站在水里,声音不高:“盐药按急伤用。今日记我令下,不入父老议,不作外文凭据。”
城北那女人忽然说:“那纸里是不是写退户免追?”
莫天祐看向她。
她眼睛红着:“你看了,我们不能看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是怕我们看见活路?”
莫天祐没有辩。他上岸后,水从衣角滴到泥里。油布筒仍在他怀里,贴着胸口,像一块未冷的铁。
新短桩折了一根,斜了一根。顾家伙计的手背缠了布,血还往外渗。清水口堵了半晌,旧学屋那边少送了一轮水。
傍晚,油布筒封在水关值房里。
陈伯年看见纸边那一点朱色,脸色微变。他没有伸手,只问:“像不像正途?”
莫天祐沉默了一会儿:“像。”
陈伯年看着他:“你看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屋外有人还在议论盐药和那纸。有人说莫天祐藏了免追的路,有人说退守户本该先看。新短桩在夜水里歪着,桩脚一下一下受冲。
莫天祐站在门边,知道从这一日起,他不能再说无锡城里无人见过那纸。
他自己见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