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问名
第二日,薛怀简在半箭地外设了问名。
没有船冲水关,也没有人扛木撞闸。北岸只在白布桩后摆一张矮案,案上放一只空木匣。薛怀简站在案旁,身后书手捧笔,却不落纸。
他先向南岸一礼。
“昨日验水问名之文,莫郎君已看。”
水边的人都看向莫天祐。
薛怀简声音温和:“莫郎君看了,算不算无锡已受文?陈先生见了,算不算见证?父老不看,算不算避正途?若说未验,谁来验?若说不接,谁有资格替无锡拒?”
刘七冷声道:“你那纸从水上漂来,也敢说正途?”
薛怀简没有看他,只看陈伯年:“陈先生识旧州文书。纸式、行款、印痕,你只要一眼便知不同。”
陈伯年站在值房门内,脸色发白。他昨日没有接纸,却见过纸边的朱色。薛怀简这一句,把他从门内点到岸上。
顾翁低声道:“他点你作见文之人。”
周翁扶着墙,没有说话。
莫天祐走到泥线内侧。
“我看过。”他说。
岸后立刻起了低声。城北那吐血户的女人也在人群里,听见这句,眼神一紧。
莫天祐继续说:“我看过,但不替全城接。我拒,也不替全城拒。纸来路未验,不入水关守事,不给父老传看,不凭它开关、放人、追退户。”
薛怀简道:“你既不接,也不拒,那你凭什么封住?”
“凭它在我手上。”莫天祐说。
这话粗,甚至不合文理。可它没有借旧印,也没有借父老。
薛怀简微微一笑:“所以仍是一人。”
陈伯年这时走出来。
他没有抱守事纸,只空手站到莫天祐后侧。手背旧伤还未好,布缠得薄。
“我见纸边,未见全文。”陈伯年说,“见纸,不作接文凭据。不抄,不录,不入守事纸。日后有人问,我只说见过一件未验之文,不说无锡受文。”
薛怀简看着他:“陈先生不抄,是怕留凭据,还是怕真凭据?”
陈伯年没有退:“怕你借我的字,替无锡接一回。”
北岸书手抬头看他,似乎要记。薛怀简却抬手止住。
“好。”薛怀简道,“陈伯年,见文而不作证。”
这几个字比喊杀更冷。
水边的人都听见了。陈伯年也听见了。他脸上没有动,手指却慢慢收进袖中。
薛怀简又问:“顾翁、周翁、刘七,你们不看,是信莫天祐,还是怕看了便脱不了身?”
无人答。
顾翁看向莫天祐,最后低下头。周翁咳了两声,手扶着墙。刘七盯着北岸,像要用眼神把那张案烧掉。
薛怀简收了案。
“今日记下。”他说,“莫天祐看文不接不拒,陈伯年见文不作证,父老不看,退户不知。下一回再问,便不问纸,问谁有资格替无锡不看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南岸久久不散。
有人绕到陈伯年身边,低声问那纸到底写了什么。陈伯年说未看全文。那人不信,眼神像刀。另有人说陈先生既见纸,必知真假,却替莫天祐遮住。陈伯年没有解释。
傍晚,他坐在值房门槛上,手背的伤疼得发热。
沈衡小声问:“先生,真的不写?”
陈伯年看着水面:“不写。”
“那以后他们说你遮文呢?”
陈伯年把袖口拢紧,低声道:“那就让他们说。”
屋里油布筒仍封着。
它没有被传看,没有入册,也没有开水关。可它已经不是流言。它在水关值房里,像一块湿石压着所有人的口。
从这日起,陈伯年不只是管账的人。
他成了见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