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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一章 白门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71 / 72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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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门是午后挂起来的。

第一扇在许家。原先的退守牌还在,旁边又添了一块白布,布不大,系在门闩上,风吹起来,贴着门板一下一下动。

第二扇在城北吐血户。白布挂在门楣下,门前半截篙还靠着墙,只是篙头朝里,不再朝水。

到了傍晚,旧巷里又有几户门上也挂了白布。有的是旧衣撕下来的,有的是孝布旧边,有的只是米袋反面。颜色不全白,却都叫人一眼看出意思:不领守事粮,不出守事人,不认昨日送来的水。

白布一挂,路先断了。

清水桶从水关往旧学屋去,原该穿许家门前的窄巷。许家门闭着,门前还横了一块旧船板。板不高,却刚好挡桶。挑水的人想绕,另一户白门下也堆了柴。不是堵死,是叫你知道不能照旧过。

刘七看了,提短棍就要上前。

莫天祐拦住他:“不砸。”

“水路断了。”

“绕。”

“绕路要多半个时辰。”

“那就多半个时辰。”

顾翁站在后头,听见这话,脸色难看。他回顾家,拆了破墙旁剩下的一段旧门槛。那木头不长,能搭在后巷水沟上。他亲自扛出来,顾家妇人站在门里看他。

“你还拆?”

顾翁喘着气:“旧学屋的水要绕。”

“顾家门也不是水关的路。”

顾翁停了一下:“今日先借。”

“借?”她笑了一声,“顾家还有什么不是借出去的?”

顾翁没有回话。他把门槛木搭到水沟上,手上旧伤裂开,血印在木面。挑水的人踩过去时,都低着头,谁也没说谢。

周翁也拆了自家的船棚侧板。

船棚一拆,周家人先闹。有人说船已经翻扣在岸上,如今连棚也拆,往后雨一来,木都要坏。周翁只说:“水路没灯,桶过不去。”

那侧板被拖到冯家撤灯后的黑路上,垫在泥坑里。周大郎坐在水关内侧,听见板拖过石地的声音,手指按住陶罐。他没有出去。周翁经过值房,脚步停了一下,却没有进门。

冯家小辈最晚来。

他带来的不是灯油,是一扇小窗板。窗板从冯家后屋卸下,边上还带着旧漆。家里人显然不许,他脸上有一道新红印,像挨过打。

“冯家不出名。”他说,“我只垫这一段。”

刘七看他:“你这算什么?”

“算我自己。”冯家小辈低声说。

他把窗板垫在白门绕行的转角。那处路窄,桶一过便容易碰墙。窗板垫下去,水桶终于能走。可窗板一离家,冯家后屋便漏风。冯家小辈站在泥里,手一直按着袖口,像怕被人看见自己也在抖。

白门没有被砸。

人也没有被强拉。

可水路改了,灯路也改了。旧学屋接到水时,已经入夜。孩子喝上第一口,水是温的,带着木味和泥味。蒋菜户的妻子抱着碗,问:“今日又是谁家的门?”

挑水的人说:“顾家的门槛,周家的棚板,冯家的窗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把碗递给孩子,自己仍没喝。

药铺那边更晚。

老掌柜等得脾气上来,见水到,只骂了一句:“再迟,伤口自己合上算了。”顾家伤手伙计洗伤时疼得发抖。顾家妇人看见水桶边上的血印,认出是顾翁手上的,脸色动了一下,仍没有开口。

北岸没有放箭,也没有喊话。

薛怀简只在白布桩旁站了一会儿,看南岸绕路,看人拆门槛、棚板、窗板,看水桶走得比从前慢,灯火照得比从前低。到夜深,他才让人在桩上挂一条白布。那白布比退守户门上的都新,也更干净。

刘七看见,骂了一句。

周翁低声道:“他在替白门记数。”

莫天祐看着城内一扇扇白布。退守不再只是话,不再只是心里不肯。它挂在门上,横在路上,挡在桶前,也逼着还愿站的人走更远的泥路。

三更时,周大郎听见陶罐里有水声偏慢。

“桶路迟了。”他说。

刘七坐在门口,低声道:“不用你说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”

周大郎低下头。

顾翁、周翁和冯家小辈都没有走。他们各自守在自己拆下来的木板旁,怕夜里有人挪,怕桶翻,也怕白门后有人出来骂。守到后半夜,三个人都像被夜水泡过。

天将亮时,第一桶空桶回到水关。

桶身上沾着白灰,不知在哪扇门前擦过。顾翁伸手去扶,桶梁冷得刺骨。周翁坐在旧板上,膝盖僵得一时站不起来。冯家小辈靠在墙边,眼睛红着,像一夜没有合眼。

刘七看着他们,忽然说:“以后调人调物,都要绕白门。”

莫天祐点头。

绕路,就要多灯、多木、多手、多怨。愿站的人会更少,留下的人会更苦。

远处,白门一扇一扇在晨风里轻轻动。

像城里自己给自己划出的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