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还桶
天未亮,三只空桶先到了水边。
不是漂来的。桶口朝下,整齐放在半箭地泥线上,桶梁上各系一条窄布。北岸没人喊,只有白布桩后站着一个撑杆人,见南岸有人看见,便退回雾里。
刘七用长钩把桶一只只拖回。桶底都是干的,像昨夜从没盛过水。窄布上字不多,一只写顾翁,一只写周翁,一只写冯家小辈。问的也都不绕弯:既昨日亲自送水到门,今日为何不接文、不验文、不许退户看文。
顾翁看完,脸色沉下去。
周翁把布条捏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冯家小辈站得最远,像那只桶不是送给他的。他低声说:“冯家已病退。”
刘七冷笑:“北岸不认你这句。”
众人看莫天祐。
莫天祐没有替他们答。他只说:“桶各自带回昨日那道门前。话在那里说。”
顾翁先提了顾家那只桶。
他没有去旧学屋,先回了顾家破墙。顾家妇人正给伤手伙计换布,见他提空桶进来,眼神一下冷了。
“又要往外送?”
顾翁把桶放在门槛前:“北岸问我,昨日既送旧学屋水,今日为何不接文。”
顾家妇人停了手:“那你怎么答?”
顾翁看着空桶:“送水是送水,接文是接文。顾家不拿一桶水替北岸接纸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顾家伤手伙计躺在床上,手包得像一截白木。他睁眼看顾翁,嘴唇动了一下,却没出声。
顾家妇人笑了一声:“这话说得好听。那旧学屋喝了你的水,顾家的人喝什么?”
顾翁从怀里取出一只小袋,里面是顾家最后舍不得动的干豆。他把豆倒进空桶里,豆粒落在桶底,声音很少,很硬。
“今日顾家补这一桶的亏。”他说,“不是接文,是补水债。”
顾家妇人别过脸去:“你拿顾家门槛替莫天祐挡文。”
顾翁没有辩。他提起桶,往旧学屋去。桶里豆少,晃起来却沉,像每一粒都比水重。
周翁带着第二只桶去了顾家。
顾家门没有全开。顾家妇人看见周翁,先看桶,再看他。
“昨日你送的是顾家伤手的水。今日北岸问你,为何不让顾家看那文?”
周翁把桶放在门槛外:“我答不了那文的真假。我只知道,看见字影也好,拿到纸也好,一接上,就不是顾家一户的事。顾家伤手,是水关欠;文书未验,不能拿伤手来换。”
顾家妇人盯着他:“周家旧私桩害清水口偏过,你现在倒会替顾家说话。”
周翁低下头:“所以我来。”
他解下腰间一截新麻绳。那是周家留给内河小船的,割了以后,短船一时用不上。他把绳放进空桶里。
“顾家伤手,这绳给水关。以后若再因周家旧路牵水,先割周家的绳。”
顾家门里传出一声低低的抽气。周家人站在巷口,有人脸色难看。周翁没有回头。顾家妇人也没有谢,只把门合得更窄。
“你也拿自家船路替他挡。”她说。
周翁提起空桶,桶里绳子擦着桶壁,一下一下,像在磨他的手腕。
冯家小辈最后去了城北退守户。
那门上仍挂着退守牌。门缝里有咳声。女人开门时,看见冯家小辈抱着空桶,脸上没有一点意外。
“北岸也问到你了?”
冯家小辈脸涨红:“问我昨日送水,为何今日仍不接文、不让你家看文。”
女人扶着门框:“那你怎么说?”
他把桶放下,声音干涩:“我不能替你家看文。也不能拿冯家那半桶水,说那纸就是活路。”
女人冷笑:“你们都看过影子,听过话,偏不叫我们看。”
“我也没看过。”冯家小辈说,“我只知道冯家退了灯,退了井,昨夜那段黑路有人摔。我送这半桶水,不是替水关买你家回头,也不是替北岸开你家门。”
他说完,从怀里取出一小盏灯油。
油不多,装在旧药瓶里。那是他从冯家自己屋里取来的。瓶口还带着灶灰。
“今晚水关夜路,冯家不挂名。我自己补这一盏。”
女人看着那小瓶油,过了很久才说:“你家老人知道吗?”
冯家小辈摇头。
门里咳声又起。女人没有接油,只让他把油放在门槛边。
“放这里。”她说,“我不认守事,也不认这油是恩。”
冯家小辈把油放下,抱起空桶。退守牌碰着门环,轻轻一响。那响声像跟着他一路回到水关。
三只桶回到水关时,天已发白。
顾翁的桶里有豆,周翁的桶里有绳,冯家小辈的桶里空着,却带着一股灯油味。莫天祐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。三个人也没有说尽。
刘七站在旁边,低声道:“都成水关这边的人了。”
顾翁抬眼看他:“北岸早这么记了。”
周翁看着自己的手:“城里也会这么记。”
冯家小辈抱着桶,忽然说:“家里会骂我。”
没人安慰他。
北岸没有再喊话。白布桩后却有人把一块小牌挂上去,隔水看不清字。陈伯年望了一眼,像已经知道那上头不会再只写莫天祐。
三只桶被放在认责牌下。
桶底仍空,豆和绳都已取去。可从这一日以后,它们不像水桶,倒像三道门槛。顾、周、冯三家都从那门槛上跨出半步,又各自被门里的人拽住半步。
水关没有多一滴清水。
却多了三户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