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追桶
三只桶不是北岸送回来的。
天刚亮,退守户自己把桶推到了巷口。一只推到顾家破墙前,一只推到周家船棚旧位旁,一只推到冯家门前。桶口朝下,在石板上一拖,发出空而涩的响声。
许家门仍关着。城北吐血户的女人站在巷口,身后跟着几户白门人家。她没有喊,只指着桶说:“昨夜挡文的是你们。今日水绕路,也从你们门前走。”
顾翁站在破墙内,看着那只桶。顾家妇人从屋里出来,脸色冷得发白。
“又是顾家。”她说,“遮文是你遮的,桶却推到我门前。”
顾翁没有辩。他走出去,把桶扶正,又倒扣回去。
“昨夜是我遮的。”他说,“今日水从这里过。”
顾家妇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:“那顾家门就真成水关的路了。”
周翁那边更乱。船户们围着桶,有人骂退守户,有人骂北岸,也有人低声骂周翁。周家旧船位已废,旧桩又拔,如今连门前也要给白门绕水。
周翁扶着船棚柱子,咳了两声。
“桶放着。”他说,“水过门前,周家人守绳。”
一个年轻船户急道:“周大郎还在值房里听水,船位废了,门前还要替他们过桶?”
周翁抬眼看他:“正因为船位废了,门前这条水路不能再乱。”
冯家门前,那只桶倒在石阶下。冯家小辈开门时,脸上还有昨夜挨打的红印。家里老人隔着门骂他:“你还敢管水关的事?”
退守户女人站在阶下:“昨夜你挡灯影,今日你给灯。”
冯家小辈弯腰扶桶,手指在桶梁上停了一下。
“冯家不出名。”他说。
刘七冷声道:“又这句。”
冯家小辈低着头:“我出人。今夜这段灯,我自己守。”
莫天祐到时,三只桶都已倒扣在各家门前。白门人家不肯让正路,水桶只能绕顾家破墙,过周家船棚,再从冯家后巷折到旧学屋。路长了,泥深了,桶也更容易翻。
陈伯年站在巷口,手里没有纸。有人把他往前推:“陈先生,写清楚,顾、周、冯遮文,今日该担水路。”
陈伯年看着那三只桶,没有动笔。
莫天祐说:“不写遮文三家。”
退守户女人立刻道:“那昨夜谁挡我们看?”
顾翁开口:“我挡了。”
周翁说:“我也挡了。”
冯家小辈脸色白着,低声道:“我挡了灯影。”
莫天祐看向众人:“今日只担水路。文不验,真假不在这里说。”
水路开始绕行。
第一桶清水过顾家破墙时,顾家妇人站在门内,没有让开。顾翁亲手扶桶,桶沿擦过门槛,留下一道湿痕。她看着那道痕,慢慢把门关到只剩一线。
第二桶过周家船棚,船户们接力抬。周大郎坐在值房内,听见木桶擦过旧棚板的声音,手按在陶罐上,久久没有松。
第三桶到冯家后巷时,冯家小辈提灯在前。灯火小,风一吹便晃。他用身体挡住火,袖口被灯油熏黑。门里有人低声骂他,他听见了,却没有回头。
旧学屋接到水时,已经晚了半个时辰。
蒋菜户的孩子喝上水,咳了几声,又睡过去。蒋菜户接过空桶,看见桶底沾着三家门前的泥,忽然说:“这桶以后记得路了。”
没人答他。
傍晚,三只桶又回到三家门前。桶底朝下,空得发亮。
顾家人从屋里看顾翁,像看一个把自家门送出去的人。周家船户看周翁,像看一个把船户巷又折进水关的人。冯家门内没有给小辈留饭,他抱着空灯,坐在门槛外,一直到天黑。
北岸没有喊话。
可城里已经给他们起了名。
遮文三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