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缺灯
夜水绕白门走。
正路被门板、柴捆、半截旧篙拦着,没有谁明说不许过,可每一处都叫桶不能直走。水关的人只能从顾家破墙边折入,沿周家船棚侧板,绕到冯家后巷,再进旧学屋。
灯不够。
冯家旧灯撤了,顾家拿出的灯油也只够一盏。周家船户提着小灯走在前头,刘七在后面压绳。顾家那个伤手伙计本不该再来,可顾家今夜只出得起他。他左手缠着布,右手扶桶,脸色在灯下白得像纸。
莫天祐在旧沟口等。
老孙听了一阵水,说:“旧沟口也不对。白门前堆的柴把水逼到这里,桶走慢,沟口泥要堵。”
“先送旧学屋。”莫天祐说。
“沟堵了,旧学屋明早也没水。”
“先送。”
第一桶在顾家破墙前过得还稳。到了周家船棚,风突然压下来,灯火贴着罩子一跳。船棚侧板湿滑,抬桶的人脚下一偏,桶口歪了半寸。水晃出来,溅在周家旧板上。
顾家伤手伙计伸手去扶,伤口被桶梁一勒,布条立刻红了。他没有喊。
“换人。”刘七说。
顾家伙计摇头:“人不够。”
走到冯家后巷时,灯灭了。
不是油尽,是风从白门间夹过来,把小灯一下压住。黑暗里有人踩到柴捆,桶身撞墙,半桶清水翻进泥里。桶落地的声音很响,旧学屋那边立刻有孩子哭。
刘七骂了一声,举短棍要砸开挡路的门板。
莫天祐按住他:“不砸白门。”
“水翻了。”
“不砸。”
“旧学屋等着。”
莫天祐看向冯家小辈:“你那盏灯。”
冯家小辈一愣。他手里那盏是冯家最后带出来的好灯,罩子完整,油也稍足。原是他自己照回家的。
他没有犹豫,把灯递过去:“用。”
顾家伙计重新扶桶。手上的布已经湿透,血顺着指缝滴到桶梁上。蒋菜户从旧沟边跑来,拿破碗舀泥水,把堵在沟口的烂草一碗一碗刮开。
“再慢,沟先死。”他说。
旧沟口果然快堵住了。翻掉的水把泥冲松,白门前的柴灰、碎草、旧布一起被带下来,卡在沟嘴。老孙不能来,只派了闸工传话:要先拉绳,压沟边,不许让水反冲旧学屋。
莫天祐把仅剩的好绳调到旧沟口。
刘七看他:“这绳原留给清水口。”
“先救这里。”
“愿站的人又顶上?”
“是。”
顾家伙计下到沟边,用伤手按住木板。水一冲,他整个人往前扑,手掌压在碎木上。伤口被撕开,他闷哼一声,肩膀撞到沟石,半边身子立刻软下去。
冯家小辈举灯照着,灯火稳,却照见顾家伙计的手背皮肉翻开。周家船户去拉他,脚也陷进泥里。刘七用胳膊夹绳,咬牙往后拖。
莫天祐喊:“先压沟口。”
顾家伙计已经说不出话,却用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木板。沟口终于被压住,水重新往旧学屋走。第二桶送到时,里面只剩半桶。
旧学屋的人没有问为什么少。
蒋菜户的妻子接过水,先给病孩润唇。她看见桶梁上的血,抬头望向巷口。顾家伙计被两个人抬过来,脸上没有血色,伤手垂在身侧,水和血一滴一滴落在路上。
老掌柜赶来,看了那只手,脸色沉下去。
“以后不能再下水。”他说。
顾家妇人站在破墙后,听见这句话,扶着门框没有动。
冯家小辈手里的灯还亮着,油却快尽了。他把灯放到旧沟边,自己坐在泥里,半晌没有站起来。
莫天祐看着那盏灯。它救了这一路水,也把冯家小辈重新照回水关这边。
远处白门仍闭着。
门后的退守户没有出人,也没有出声。可这一路水翻在哪里、血落在哪里,第二日天亮,所有人都会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