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退站
顾家伤手伙计躺在破墙后的偏屋里。
屋门开着,门外挤满了人。顾家妇人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剪开的血布。那只手肿得不像人的手,老掌柜说不能再下水,也不能再搬木,往后能不能握重物都难说。
顾家妇人抬头看莫天祐。
“这就是愿站的人。”
门外没人说话。
最先开口的是周家那个年轻船户。他昨夜也在水里,肩上肿着,脸色发青。
“以后站的人先救。”他说,“水也好,药也好,灯也好,先给站的人。退守户门里咳一声就给水,我们这里伤成这样还等。”
城北吐血户的女人也来了。她站在巷口,不进顾家门。
“若救退守户,就给我们看文。”她说,“既有退户免追的字影,凭什么你们都挡着?我们不出人,是我们退了。可水给了,药给了,文还不给看。”
顾翁站在门槛旁,脸色灰白。周翁坐在墙边,手按着膝。冯家小辈提着昨夜那盏灯,灯罩熏黑,灯油已经空了。他听见退守户的话,低头看灯,没有抬眼。
刘七冷声道:“你们昨夜不出门。”
女人看着他:“所以今日不该喝水?那你们昨夜送来的水算什么?”
没人答。
陈伯年站在院中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顾家妇人叫他写,写顾家伤手因白门绕路、因退守户挡路、因莫天祐不许砸门而废。退守户女人也叫他写,写莫天祐既给退户水,就不得封未验之文。
陈伯年的笔悬着,迟迟不落。
他看向莫天祐。
莫天祐走到门前。
“未验之文,不开。”他说。
退守户那边立刻有人骂出声。
莫天祐又说:“退守户不断水。急病仍给。”
愿站的人也起了低声。
周家年轻船户红着眼:“那我们呢?”
莫天祐看向顾家伤手伙计。那人醒着,眼睛却不敢看门外。
“愿站者,今日起可以退。”莫天祐说,“不作逃役,不追粮,不挂牌羞门。愿退的,回家。”
刘七猛地抬头。
莫天祐继续说:“留下的人,仍听我令。水先给谁、药先给谁、灯走哪条路,坏处也由我认。不拿父老、旧印、守事纸替我挡。”
顾家妇人冷笑:“认有什么用?他的手还回来?”
“还不回。”
“那你认什么?”
莫天祐道:“认这道令伤了他。”
屋里静了。
陈伯年终于落笔。他没有写退守户罪,也没有写顾家义伤。他写:夜绕白门送水,顾家伙计伤手,不复下水。退户急病给水如前。愿站者可退,留者听莫天祐令。
写到最后一句时,笔尖重了一点,墨洇开。
刘七走到门外,站了很久。
“我不退。”他说。
周家年轻船户看了看他,又看自己肩上的伤,最后把灯绳解下,放在地上。
“我退半夜。”他说,“白日听水,夜里不站。”
周翁没有骂他,只点了一下头。
顾家那边,两个伙计互相看了一眼,有一个退到破墙后,不再出来。顾翁闭了闭眼,没有叫他回来。
冯家小辈把空灯放到地上。
“我留下这一盏灯架。”他说,“人今晚不来。家里不许。”
刘七想骂,最终只吐出一口气。
蒋菜户从巷口走进来,手里仍拿那只裂碗。
“我旧沟还听。”他说,“听见就敲。别叫我下水。”
莫天祐点头:“可。”
退守户女人看着这些人,脸上没有胜色。她要文,没有得到;她要水,仍会有;可从这一天起,愿站的人也可以退。城里再没有“全城共同守”这层旧皮。
顾家伤手伙计闭上眼,像终于能不再听门外的话。
傍晚,水关前重新点人。
比昨夜少了一半。
刘七在,蒋菜户在。周家只来一个船户。顾家来的是顾翁自己,没有伙计。冯家小辈没来,只留下那盏空灯架。周大郎仍坐在陶罐旁听水,门外两个人看着他。陈伯年抱着守事纸和那张新写的纸,站在值房门槛内,没有把它们合在一起。
莫天祐把认责牌扶正。
旧手印已经黑,新血痕也淡得快看不见。牌下站着的人少,影子更短。白门一扇扇闭着,退守户的门里偶尔传出咳声。顾家偏屋里,伤手的人没有再下床。
第一只水桶出发时,没人喊号子。
刘七用胳膊顶住桶梁,蒋菜户在旧沟边敲了敲裂碗,周家船户提灯走在前头。灯火很小,只照得见脚下一步。
莫天祐站在最后,看着他们慢慢没进夜路。
留下的人不多。
但他们还是走了。